●曾楚楠
行年二十称“弱冠”,百岁称“期颐”,自东汉以来,屡见于典籍,几成“不刊之论”。如《汉书·叙传下》谓:“贾生(谊)矫矫,弱冠登朝。”晋·左思《咏史》之一:“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唐·刘知几《史通·自叙》:“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晋·葛洪《抱朴子·自叙》:“夫期颐犹奔星之腾烟,黄发如激箭之过隙。”唐·李华《四皓铭》:“抱和全默,皆享期颐。”宋·陆游《初夏幽居》之五:“余生已过足,不必到期颐。”……
其实,“弱冠”“期颐”都是古书误读的结果。典出《礼记·曲礼上》。东汉末的郑玄为该段作注时,断句如下: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
从宋代开始,部分学者对以上断句提出质疑。至清代,训诂学家们赞同朱子之说,如王念孙在《广雅疏证·卷一上》中云:“朱子云:‘十年曰幼’,为句,‘学’字自为句,下至‘百年曰期’皆然,此说是也。”嘉庆年间由阮元主持校刻的《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卷一之《曲礼上》,乃改作如下断句: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
此段文字依此断句,方能文从字顺。其义为:人生十岁曰幼,始就学业。二十岁体犹未壮,故曰弱,然已成人,可行加冠之礼。三十而立,血气已定,故曰壮,可娶妻,妻居室中,故称“有室”。四十而不惑,智虑筋力皆强,故可以出仕。年至五十,气力渐衰,发色如艾,且为知天命之年,堪以专事官政、担大任(服,事也)。六十已至老境而未全老(耆,至也),不得执事,但可指事使人。七十其老已至,故曰老,传徙家事,付委子孙。人或八十、或九十而耄,故并提之。耄,惛忘也。七龄曰悼,谓小儿未有识虑,甚可怜爱。悼与耄,虽有罪亦不加刑,示爱幼与尊老之义。百岁曰期(王念孙曰:“案‘期’之言‘极’也……百年为年数之极,故曰‘百年曰期’”),年近百岁者,起居饮食皆须人照料,故为人子者须尽心颐养。(参见孔颖达《礼记正义》)
中唐以前,书籍多赖抄本流传,缺乏统一的范本;加之经学传承中师说各异,面对深奥的经典文献,难免出现误读、误解的现象。历代相因,以讹传讹,遂习非成是,将须断读的“弱、冠”“期、颐”连读,视作固定名词,且以为历来如此的标准答案。历代各阶层人士,包括声名显赫的学者文人,皆身蒙其误而不自知。
更有甚者,某些辞书亦沿袭旧说,未加辨析。如1980年版《辞源》【期颐】条谓:“称百岁之人。百年为生人年数之极,故曰期。此时起居生活待人养护,故曰颐。《礼·曲礼上》:‘百年曰期颐。’”释义与断句之间存有抵牾,仍沿袭旧注之误,将“期”“颐”连读。1997年版《汉语大词典》【期颐】条在释义中称“一百岁”,又引“语本《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然释义与所引断句未能统一。1995年版《现代汉语词典》【弱冠】条释义为“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因为还没达到壮年,称做弱冠,后世泛指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纪”,对断句问题未加说明。这些辞书影响广泛,使得“期颐即百岁”“弱冠即二十岁”等说法深入人心,几成定论。古书误读之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行文至此,笔者不禁想起亲身经历的一事。1993年夏,笔者参加省里组织的古汉语考试,其中一道题是用现代汉语翻译《左传·庄公十年》之《曹刿论战》。该文一段话,历来的标点多为:“齐师败绩,(庄)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窃以为此标点不妥。轼,是古代设在车厢前供立乘者凭扶的横木,一般难以“登”站其上;况战场坑洼不平,车速又快,纵是杂技演员,亦难在“轼”上站稳。故笔者将上段引文改为:
“……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
意即曹刿从车上下来,仔细察看敌军战车败退后留下的车辙;又登上车,扶着车前横木眺望。“登”,指从地面登上车;“轼”,名词动用(古文此类用法极多,如“衣锦夜行”之“衣”,即指穿着)。如此断句,与后文曹刿回答庄公所言“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亦前后呼应。
交卷后,笔者以为评卷老师会因“有创意”而予以好评。不久考卷寄回,在“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一句下画有粗大红线,旁注“-6”,意即扣六分。原因不言自明:未按“标准答案”断句。笔者虽感无奈,亦只得接受。幸总分尚可,得以通过。
二十余年后,笔者应市博物馆之邀举办《古文标点知识》讲座,备课时查阅相关著述,始知管敏义先生《怎样标点古书》第四章中,对曹刿“下视其辙”一段的断句,竟与笔者当年答卷完全一致。笔者在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愧疚之余,亦从前辈学者的著述中获得鼓舞,遂在讲座中直陈“登轼”断句之谬。
宋·陆九渊《陆象山集·语录》云:“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明·方以智《东西均·疑何疑篇》亦言:“善疑者,不疑人之所疑,而疑人之所不疑。”先哲之言,是其治学心得,极具启迪。遵照先贤训诫,敢于对“弱冠”“期颐”“登轼而望之”等已成定论的问题提出异议,并多渠道寻求相对完满的答案,对于提高阅读古籍的能力,深入了解并探索优秀传统文化,不无裨益。
(作者系文史学者,曾任潮州市韩愈纪念馆馆长、市博物馆馆长、潮州市政协文史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