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历代先贤不吝笔墨书写节俭,更以身作则、躬身践行,以他们的知行合一为“节俭”二字增添了丰厚注脚,启迪了一代又一代后人。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白居易《观刈麦》中的诗句,道出了农人麦收的艰辛与粮食的来之不易。诗人以质朴笔触,勾勒出炎夏抢收的劳苦画面。诗中农人的艰辛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感可知的汗水与灼热。诗人不仅止于描绘,更由人及己,生出“自愧禄仕者,曾不事农桑”的深切反省。范成大“采菱辛苦废犁鉏,血指流丹鬼质枯”的句子,同样以白描手法刻录了农耕岁月的苦辛,其艰辛令人感同身受。正因深知劳作如此不易,方能生发对劳动成果的倍加珍惜。故而,朱柏庐在《治家格言》中谆谆告诫:“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颜氏家训》亦将节俭视为礼之本源:“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
陶渊明身居陋室,却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超脱物质羁绊后,在俭朴中滋养的精神高洁,方有“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胸襟。苏轼贬谪黄州,视粗茶淡饭为涵养心性之方,“狂吟醉舞知无益,粟饭藜羹问养神”的诗句,豁达道出了简朴生活与精神丰盈的相生之道。诸葛亮诫子“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短短八字,道尽了修身养性的根本。当一个人不为物欲所奴役,便能在处世中坚守正道,使节俭升华为无愧天地的清廉操守。包拯“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的准则,背后是“仕至通显,奉己俭约如布衣时”的持守;于谦安于“小小绳床足不伸,多年蚊帐半生尘”,以陋室为堤,筑起抵御物欲的坚固防线;明代李汰拒贿时写下“义利源头识颇真,黄金难换腐儒心”,那夜贿的黄金,在俭朴的坚守面前黯然失色。
治家如植树,俭乃沃土。司马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警句,一语道破人性在奢俭之间的惯性。白居易洞察兴衰之理,“奢者狼藉俭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道尽了奢侈如疾雨摧墙,转瞬楼倾;节俭似静水深流,滋养家业长青。曾国藩亦有同感,故告诫家人:“家俭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山东桓台“新城王氏”,世称“齐鲁第一进士家族”,累世簪缨,其杰出代表王士禛在康熙年间官至刑部尚书,享有“一代廉吏”美誉。其家族能历三百年而不衰,此“勤、俭、公、清”四字实为基石。王士禛祖父王象晋在《清寤斋心赏编》中揭示:“为政之要曰公与清;成家之道曰勤与俭。”王士禛在写给儿子的《手镜》中,亦谆谆告诫其须杜绝特权之思,厉行节俭。
治国安邦,节俭更关乎存亡。魏徵在《谏太宗十思疏》中直言:“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他将奢侈纵欲比作断根求茂、塞源望流,实属本末倒置。李商隐在《咏史》中以睿智之笔总结:“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这深刻揭示了国运家运兴衰的规律。荀子所言“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正是此理。历史上,“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盛世,莫不与统治者提倡节俭、轻徭薄赋相关。反之,如夏桀、商纣之流,穷奢极欲,横征暴敛,终致身死国灭。西晋石崇与王恺的斗富闹剧,极尽挥霍之能事,恰是那个短命王朝迅速腐朽崩塌的缩影。
昨日之史,今日之师。在物质丰裕的今天,我们回望古人,重温古训,并非提倡回到粗衣粝食的生活,更非鼓励锱铢必较的吝啬。其真意在于,从这些由兴衰血泪写就的经验中,汲取历久弥新的智慧,常怀于心,践之于行,在心灵深处葆有一方不为物役、持守清明的净土。《左传》有言:“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此声如黄钟大吕,至今仍振聋发聩,警示来人。(李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