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梅花
2026年4月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山里走走

豆包AI制图

□汤克勤

陈彬暑假回老家,又有被家人当作客人的感觉。爹娘七十几岁,身体尚健,腿脚却不方便。他们蹒跚地把饭菜端上桌,招呼他吃,不时夹菜到他碗里。他坐立不安,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照顾,知道不能拒绝,这样才让爹娘开心。陈彬年过半百,已知天命,他明白在爹娘眼里他仍是一个小孩。他曾走进柴烟熏黑了的灶间,说我来炒菜吧。爹娘说去去,你都不知道油盐酱醋罐放在哪里,别弄脏了手。

老家熟悉而陌生,陈彬的确插不上手了。小时候常干的活儿,如放牛、放鸭、砍柴、割草、挑水等,现在都不需要做了。农田实行机械化耕作后,农家宝牛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大家都不再养牛了。自来水接进了各家各户,免除了去村口水井挑水的辛劳,原来甘洌的水井废弃了,变成了一汪浮满绿苔的陷阱,最后被填平了。猪也没人家喂了,鸭也不养,割猪草、放鸭便成了陈年旧事。倒是池塘还养鱼,田头沟边常青草丰茂,老爹能轻松割到,就不用陈彬和小猛动手了。

陈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在村庄里晃荡。山村二十几户人家,在田野边蹲着,背靠一座大山,山势连绵起伏。村庄较安静,少见人在外活动,村里的中青年们大多去了城市觅食,剩下老人与小孩守着清冷的家。小孩们,陈彬不认识,他对他们漠不关心。“硕果”仅存的几位老人,在自家的大门口或坐或立,黑影一般。陈彬迈腿上前,尊敬地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张着空洞的眼睛,要么耳朵不灵,要么口齿不清,絮絮叨叨的,客客气气的,逼陈彬闭了口。大陈彬好几岁的胖子王根,却主动找来聊天,问这问那,颇显热情,最后揭开盖子,原来他想邀请陈彬去四里外的墟场打牌赌钱。陈彬推辞了,王根就悻悻地走了。

陈彬与爹娘聊了两天家长里短后,就找不到新鲜的话题了,要么说重复的废话,要么默默相对而坐,彼此倒都心满意足。16岁的侄子小猛有时候呆坐在旁边,静静听。陈彬问他话,问一句答一句。陈彬记起弟弟交代的事,得找一个时间与小猛单独相处谈一谈。

一天,陈彬望着十里外的大山,突然想起那里的一座坟,心里不由升腾起探望的冲动。他郑重地对侄子说:“小猛,我们去山里走走吧?”

侄子愕然,顿了一下说:“好。”

爹说:“二十多年封山育林,没人走,可能没路了。”

“不要去山里砍柴?”

“都烧煤了。要烧柴的话,旁边桔树园里有枯枝枯树,够烧了。”

“小猛,你从来没有去过山里吧?”

“嗯。”

找柴刀,在;找担柴的禾枪,找不见。娘说:“可能当柴烧掉了,禾枪早已没用了。”

陈彬手提一柄柴刀,小猛肩扛一根木棍,走向村口,正遇见开宝马车的王根。王根一看见陈彬,就停了车,摁下车窗,把一颗头发花白、满脸横肉的肥脑袋探了出来,将口水和话语从两瓣粗厚的嘴唇里淌出,展示一副大嗓门:“懒子,哈哈,去墟场打牌啰?你不打牌,回家有啥子好玩嘛。你钱有的是,真是越有钱,越抠门!打牌好耍,好消磨日子哩。咦!你拿柴刀干嘛?”

“根哥,我们去山里走走。”

“那个短命鬼的山里,有什么好走呢?哈哈,你真无聊!”

他摇晃下脑袋,开动宝马,喇叭尖叫着,扬长而去,一绺花白头发在车窗外飘荡……

陈彬一笑,说:“摆谱!”

小猛啐了一口“呸”,略显激动地说:“完全靠他女儿的钱显摆。他女儿在外打工,傍了大款,那大款的年纪比他还大!他给了他宝马。”陈彬惊讶小猛一口气竟说了那么多话。

“哦,这样的?”陈彬说,“我的小名叫懒子,你爸的小名叫蛮子。你知道吗?”

小猛恢复了常态,轻声答:“知道。”

他俩沿着一条土石路向大山走去。起先土石路还宽敞平坦,后来越来越狭窄坎坷了,杂草灌木肆意生长。左边是水稻田,禾苗的茎正泛青。现在只种一季稻,不像以前夏天,大家冒着似火的骄阳或者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地“双抢”——抢收抢种了。右边山坡是桔树林,绿油油的枝叶间点缀青油油的幼果。田野、桔林,几个佝偻的身影或站立或走动。太阳爬上了东面的天空,白灼灼放出了光芒。

陈彬一边走,一边和小猛说话:“我比你爸大两岁,小时候力气倒不如他。他手脚灵活,干活麻利。砍柴,他先比我慢,后来就超过我,砍得多,挑得重。你爷爷为这个骂过我不知多少次。嘿嘿。”

小猛安静地往前走,突然他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说:“伯伯,我爸是不是说过,将来反正有地震,人都会死,读书有什么用!他就不读了?”

“谁给你说的?”

“爷爷。”

“哦。当年唐山大地震,死了很多人,消息一传开,大家都很恐慌。村里许多学生辍学了。这种话很多人说过。你爸读初一,不读了。当然,主要原因是家里穷,农活多,他好动,坐不住板凳,成绩又差……”

“你怎么爱读书,考上了大学?”

“我?嘿嘿,我干农活不行。例如插秧,我插得慢,总是‘坐轿’。你知道‘坐轿’吗?大家插秧,争先恐后,先插的人害怕被后插的人追上,就在前头快速插。后插的如果超不过先插的,又被比他还后插的人超过,他就两头被夹,夹在中间,这就是‘坐轿’。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遭人嘲笑。我总是被‘坐轿’,被羞辱,只有发愤读书,才能争一口气。就这样考上了大学。”

陈彬回想往事,五味杂陈,忧喜交集:“正像人们常说的,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现在,你在大学教书,我爸却打工……”

陈彬想,小猛既然提起了这一话题,他得把它讲透,他问小猛:“你觉得打工苦吗?”

“是。”小猛说,“爸妈每次离开家去打工,我都心里难受,晚上睡不着。小时候哭,长大了晓得把眼泪忍住,免得他们看见伤心!”

“不容易啊!”

“习惯了,也可能麻木了。爸妈跟我说,打工很辛苦,加班加点,累死累活,钱又少,又没有尊严。爸爸后悔了,常说他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不像伯伯,现在多舒服,钱挣得多,有地位,又轻松……”

陈彬哑然失笑。相对来说,他的确比蛮子过得好。“那你好好读书!下学期高二,你努力,考上大学!”

小猛点了点头。

“你成绩怎样?”

“嗯……一般。”小猛欲言又止。

“现在努力,还来得及。你玩网络游戏吗?”

“不玩!”小猛坚定地说,“墟场上的电脑游戏室我一次也没去过;爷爷奶奶的手机是老人机,玩不了网络游戏……不过,爸妈过年时回来,我会拿他们的手机玩一下。”

“那倒没关系。”

“伯伯,我是不是很笨呀?老师讲的,我有些听不懂,有的题目完全做不出……”

“应该反着来说,老师讲的,大多数你能听懂,许多题目你能做得出。对吧?”

“嘿嘿,对!”

“不笨!你不要随便怀疑自己,动不动说自己笨。冷静想想,心放在了上面没有?方法掌握了没有?如果做到了这两点,坚持下去,没有学不会的。打个比方说,学英语,一定要多记单词,单词不认得,怎么能读得懂句子和文章呢?数学,要把相关的知识点联系起来思考,琢磨题目给出的条件和因果关系,弄明白了,就能解答出来。其实,每个人的智力水平差不多,就看谁用不用心,找没找得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有没有恒心毅力。”

小猛认真地听着。

“拿我来说,我干农活慢,原因是我不用心,找到了方法,也不肯用功去做。就说插秧吧。弯腰了,不要想着总直起腰来休息,一直腰就会耽误活儿;左手执秧右手插,右手指捏秧插入田里的同时,左手指就要把秧苗分好,右手一插下左手就递秧来,衔接不断,自然就快。我后来懂得了这方法,曾经照着做,的确快多了。但我懒,怕累,总直腰,磨洋工,就慢了。再比如砍柴,也有方法,先观察哪里柴多,就从哪里动手;砍柴时也不要直腰,手不停,砍得自然快且多。刀要磨锋利,磨刀不误砍柴工;力气要大,平时多锻炼身体。我懒,怕吃农村的苦,不愿意一辈子待在农村,想跳出农门。读书能帮我实现愿望,我就不怕吃读书的苦。我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下功夫去读,就考出了好成绩。考出好成绩,就能得到表扬、肯定,就有了自信心,有了快乐,也就更有劲。凡事苦中作乐,有乐就不觉得苦了!”

“哦。”

陈彬侃侃而谈,继续启发小猛:“你觉得读书苦不苦?”

“苦,有时候也觉得快乐。”

“那就好了。你快乐时想想:是什么让你快乐的?找到了原因,照做下去,你的快乐会越来越多!”

“好。谢谢伯伯!”小猛说。

陈彬看见小猛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陈彬看着小猛身材单薄、瘦弱,便住了嘴,心里想:其实考上大学,也不是通向人生幸福的唯一之路。把身体锻炼好,心理健康,才最重要!条条大路通罗马,行行出状元,其实每一条路每一个行业,都能实现梦想,实现自己的价值;只有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坚持走下去,才能成功,才能得到幸福;每一条人生路,有欢乐,也有艰辛;我从读书中得到了快乐,蛮子那时从劳动中得到了快乐;读书的苦,我从来没有对家人说过,蛮子现在人生的苦,他告诉了小猛……人生的道理,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懂得,还是让小猛自己去体会吧。

不知不觉中,他俩把稻田和桔林抛在了身后,沿着山涧旁的一条小径,走进了大山。山径蜿蜒向前延伸,愈来愈狭小崎岖,柴杂草也更加肆意生长,显出人迹罕至的迹象。天地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窸窣声从前面传来,一个东西猛地闪跳到了他俩面前,它猛然急刹住车。错愕之间,大家都瞪大双眼注视对方。陈彬看见是一只灰色的野兔,尖叫“兔子”,将手中的柴刀扔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野兔一纵身向后窜去,逃得无影无踪了。柴刀哐当一声砸到地上。小猛惊喜不已。

因为这一插曲,陈彬又打开了话匣子,说:“以前在山里遇见野兔,是常事。我和你爸还逮到过一只野兔,提回家,炒了,香极了。哈哈!有一次我们在山里砍柴,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头野猪,当时我们有十几个人,一起呐喊,手执柴刀向野猪冲去。野猪慌忙逃窜,撞得柴草纷纷倒伏,‘呼呼’作响,最后它逃进深山,找不见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像战场冲锋一样,真激动人心!还有一次,一条眼镜蛇,一米多长,挡在山道上,竖起上半身,嘴吐出红信子,发出‘嗞嗞’的声音。我们拿了柴刀禾枪,与它对峙一两分钟,它最后扭身窜进茅草丛,走掉了……”

小猛听了,慌忙将肩上扛的木棍取下来双手紧握,刺向前方。陈彬说:“不要紧张,我们小心点就是。你知道吗?你爸还会捉蛇!那时捉蛇卖钱,没人管。你爸有一次捉了一条半米长的眼镜蛇回家,放在晒谷坪上耍它。它竖起头,猛地向前一扎,一口毒液随即喷射出来,你爸一跳避开了。你奶奶急了,连声说危险危险,喊你爸赶快把它捉起来。你爸用棍子压住蛇头,让它动不了,右手一把捏住蛇颈,提了起来,蛇身翻转,蛇头却动弹不得。他让我摸一下蛇,我壮起胆子一摸,蛇身凉凉的。蛇后来被提到墟场上卖掉了。”

小猛急切地说:“小心为上。”

陈彬凭着印象,在杂柴荒草中寻找那条进山的小径,奋力前行。有时侧身,有时弯腰,有时用刀砍倒一两根木柴。小猛紧握木棍,跟随着他的动作,侧身、弯腰,紧跟。旁边涧中的流水,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

透过高出人头的柴草,能望见两边的大山,山上高大的松树、沙树和樟树等乔木,比以前增多了,更加粗壮、高耸,树木蓊郁,遮天蔽日,枝叶间洒下斑驳的金色光影。山上布满了矮小的荆棘、杂柴、蕨藓和茅草,说不上名字的野花,盛开着红、黄、蓝、白的颜色,装点其上,犹如地毯锦绣。山风吹来,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起初偶尔响起了一两声鸟鸣,终于唤起了众鸟的大合唱,此起彼伏,热闹纷杂,却又浑然和谐。陈彬听见一种特别的鸟啼,停住脚步,示意小猛听。小猛模仿着叫:“惠哈、惠哈。”

“是不是像娘唤儿子‘回家’‘回家’?”

“有点像。”

到达一个开阔的山谷,陈彬停下脚步,四周环顾,仔细观察,想寻找山坡上一座坟。然而,在记忆的方位上,他怎么也发现不了它,它消失得无影无踪。植被覆盖了一切,掩盖了蛛丝马迹,一切都被海洋般的植物淹没了……

小猛突然问:“伯伯,你在找什么?”

“唔……我在找野果子,小时候吃的,特别甜,看是不是还有,有,我就摘来给你尝尝……我还在找你爷爷小时候带我来这里放鸭的溪涧和我们野餐的地方……”

众鸟停止了大合唱,山林一片沉寂。小猛似乎忍受不了这种寂静,故意问道:“爷爷带你来这里放过鸭?还野餐?”

“是,我的人生记事从这件事开始。我大概五六岁,爷爷带我赶着鸭群来到这里。鸭子在溪涧中吃鱼虾,很欢。快到中午了,爷爷叫我捡一些干柴,他在一座土坎上挖出了一个小灶,将周围的枯枝败草捡干净;用带来的小铁锅舀溪水淘米,装上溪水,放在土灶上;把两个鸡蛋埋在灶中的泥土里,生起火来。当锅里的米汤沸腾时,把洗干净的青菜放进去,撒点盐,盖上锅盖,马上香气四溢了。这对儿时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我一直围在旁边兴奋地蹦啊跳啊。饭菜煮熟了,从炭灰里扒出烤熟了的鸡蛋,吃了,特别香,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鸡蛋和饭菜!”

小猛听了,咽了一下口水。

太阳到了头顶,山谷里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前面的山径被杂柴占领了,没有了路。世上本来有路,走的人少了,也便没了路。陈彬说:“没路了,我们回去吧。”

小猛舒了一口气,竖起木棍,高兴地转身往回走。他俩憋住气,快速地从原路钻了出来。陈彬站在山口,回望那片莽莽苍苍的山谷,心里说:老同学王毛、王叶,我找不到你俩合葬的坟了!你俩化作了青山,化作了绿树,与大自然完全融为一体了!

在返回的路上,他俩走得快,也很放松。小猛气喘吁吁。陈彬说:“小猛,走一下山路,你就累成这样,以后要多跑步,锻炼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嗯。”

“当年我们跟你差不多大时,还要担两捆柴呢。那时候真是苦啊!”

小猛无语。

陈彬说:“小猛,谢谢你。你今天陪我去山里走走,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一桩心愿?”

“故地重游,让我回忆起少年时光,更重要的,是我想去看看一座坟。”

“啊,一座坟!谁的坟啊?”

“王根有一个妹妹叫王叶,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村里以前还有一个小伙子叫王毛。他俩都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俩谈恋爱,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反对,最后他俩殉情了,喝了农药,死了,被合葬在山里……已经三十多年了。”

小猛听得目瞪口呆。陈彬接着诉说往事。往事一帧帧,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片断一:夏天晚上,皎洁的月光,全村的儿童聚在一起捉迷藏、打枪战、点手帕,玩得兴高采烈。大家又玩起闹洞房的游戏。王毛自告奋勇扮新郎。谁做新娘呢?女孩子们谁也不肯。就抽签,王叶被抽中了。她扭扭捏捏,被众人将一块红手巾盖住了头脸;众人敲锣打鼓吹唢呐,把她送进了洞房,端坐在一条板凳上。王毛披红挂彩,兴奋得像一只猴子,三番五次急着要去揭红盖头,都被我们三番五次地阻拦、刁难。王毛火急火燎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终于可以揭红盖头了。一揭开红盖头,王叶羞得满脸通红,娇美无比;王毛喜得呆若木鸡,傻不拉叽;众人哈哈大笑,欢天喜地……

片断二:王叶是班上的音乐委员,王毛是体育委员,陈彬是学习委员。元旦晚会,他们几个俊男靓女,在学校舞台上唱歌跳舞,赢得了众人喝彩……

片断三:王毛、王叶成绩不好,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务农。陈彬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有一次陈彬放假回家,王毛来玩。陈彬开玩笑道:“王毛,你媳妇王叶,越来越漂亮了。”以前王毛听了会急眼,这次他反而平静。王毛唉声叹气,说:“懒子,羡慕你!你将来考上了大学,就能走出大山,到山外的花花世界了。我们永远走不出大山,只能一辈子呆在这穷山沟!”

片断四:暑假的一天上午,阳光灿烂,陈彬一家人正在田里插秧。有人突然神色惊慌地跑来说,王毛王叶,喝了农药,死在山里。大家一听就拔出泥腿往山里跑。陈彬跑着,觉得天昏地暗,原来灼热的阳光此时好像一片片白纸轻飘飘,冒着冷气。快到出事的山谷,陈彬姐弟被娘死命地拦住,她不许他们靠近。他们只能远远地望见人头攒动,听见两家的娘亲发出了号啕的哭骂。大人们都脸色凝重,忙碌,抬来了一副没有上油漆的薄棺材,就地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将王毛王叶合葬……后来,听大人们议论,说王毛王叶用红绳子绑住手,抱在一起,旁边倒着一只烈性农药瓶子……

陈彬难过地说:“这事要是放到现在,算什么事呀……”

小猛说:“现在,小学就有谈恋爱的,不算什么。如果父母反对,大不了逃婚,一起逃到外面去打工。要是真的谈不成,也没关系,谁还殉情啊!死是最傻的。”

“那时风气还没开化,也没有打工这种事……山里人目光窄!王毛王叶恋爱,殉情,傻,可怜可悲。死都不怕,还怕活吗?但他俩的爱情和勇气,又让人敬佩!现在大家都不相信爱情了……”

小猛不置可否,若有所思。

陈彬说:“你爸说,你正与一个女同学谈恋爱……”

“没有。只是玩得好而已。放心吧。”

几天后,陈彬要离开老家,返回工作的城市了。出发前,他单独对小猛说:“好好读书,锻炼好身体,处理好与相好的女同学的关系!”小猛腼腆地笑了一笑。

爹娘坚持要送一下陈彬,他俩蹒跚地走到了村口。陈彬让他们止步。娘说:“你放心吧,我有你爹,你爹有我,我们会相互照顾;山里是我们的根,离不开,我们在这里才安心,不跟你去城里。城市是你的家,儿媳妇是医生,忙,你们要照顾好自己……”陈彬说:“好。”他与爹娘告别,扬扬手,背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