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汗,也像泪,更像这个什么也没发生、却被身体悄悄焐热、又独自熬下去的一天又一天。
低烧。
热,是身体里面的温度。
烦,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慢烧。不疼,吃不下,睡不着,只想喝水。水一杯接一杯,凉白开,咽下去舒服,一会儿又渴。母亲说慢点喝。我说好。发低烧,觉得水是最好吃的东西,杯子还是空得快。
阳光白花花,焊在对面墙上。春天该下雨,偏晴。晴得干,晴得万物无声。看天花板,看屏幕。想写,脑子里空。只剩热,只剩渴。退烧药吃过,也只是沉在身体里,半点退不下去。
每年都这样。中秋一过,冷空气来了,人就轻松了。呼吸顺了,胃口开了,连屏幕上的字都敲得快些。整个冬天,是偷来的好日子。到了春末,气温爬上30摄氏度,低烧就回来了,像约好了似的,准时,不误。身体比日历准。
屋后那棵树,也闷着。枝条垂着,叶子微卷,颜色发暗。它没水喝。只能等雨,或等地底深处那点水汽。我们一起闷着。它闷在春天里,我闷在身体里。
曾经,母亲求人要来冰,垫在我头下。那时家里没冰箱,冰金贵。碎在水枕头里,贴着皮肤,凉。人靠着这点凉熬。傍晚,她抱我洗澡。人刚从床上起来,头就裂开似地痛,眼前一黑,张嘴喘气,心胸像要炸开,像要死了。她急忙洗完擦干,抱回床上。我慢慢回神,眼前亮起来,竟有一点舒服。奇怪了。
后来有冰箱,有保姆。还是让她冻点冰。防着低烧,防着停电。但那冰,好像总不太一样。不是冰变了,是取冰的那个时辰变了。很多东西在时间里变了味,只有低烧还是老样子——吃不下,睡不着,退烧药完全没用,分分秒秒地熬。
躺着,脑子里会浮出些没头没尾的东西。水为什么那么好喝。体温怎么就是37.6摄氏度。为什么一低烧就想喝水,喝完却像漏了。没答案。就悬在那儿,像窗外墙上树的影子,被光拉得晃晃悠悠。
想起更小的时候发烧。父亲在时,偶尔煮姜汤。姜末熬水,辣。捏鼻子灌下去,逼出一身黏汗,然后竟好了。那时觉得是世上最难喝的东西。现在想喝,也没了。他走了很多年,味道我早忘了。只记得那股辣,记得汗湿的衣裳,记得好后有时候能得一块糖。
现在的低烧,不喝姜汤了。就喝白开水。一杯一杯,像浇一棵从心里干了的树。我大概就是那棵树。根在床下乱缠,枝条伸向发光的屏幕。热透了,就灌水。稍凉,就停下。日子就这样,热热凉凉,一天也就挨过去。
窗外那棵树,还闷着。细看,枝梢憋出一点极淡的绿,像忍着,又像等着。它不知道这场低烧什么时候结束,就像我也不知道。但它就在那儿闷着,我也在这儿闷着。等一场雨,或等时间自己过去。
阳光褪了刺眼的白,透出些旧棉絮似的黄。低烧还在。水壶又见了底,杯子空着。
出神看那水壶。玻璃身子,早空了。内壁凝着水珠,亮晶晶。像汗,也像泪,更像这个什么也没发生、却被身体悄悄焐热、又独自熬下去的一天又一天。
要不,再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