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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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版:家庭
2026年3月3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的“童养媳”阿婆

●杜欢

她生于香港,长于梅县山村,六岁做了童养媳,一生未再嫁。她没读过书,却当上了生产队长;她不识字,却能完整记下会议精神。她养大了自己的儿女,也疼惜过别人家的孩子。她是我亲爱的阿婆。这篇文章,写的就是她——一个客家女人的一辈子。

六岁成了童养媳

外婆20世纪20年代生于香港。为躲避战乱,父母带着她逃难回大陆。骑在父亲肩上的她,被人卖到梅县南口葵岗,做了外祖太太的童养媳。那年,她六岁。

于是,她六岁开始放牛,十岁随大人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上过一天学。十八岁与外祖父圆房,生下一子一女。新中国成立后,外祖父嫌她没文化,两人离了婚。她带着两个孩子“另立门户”,在村里艰难过活。有人劝她改嫁。她倔,念及两个幼儿,怕孩子吃亏,一次次拒绝。媒人踏破门槛,她始终没点头。就这样,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外祖父再娶后,又生四个子女。她视如己出,关爱有加。四个孩子都唤她“姆姆”,常来常往,亲如母子。

生产队长是“硬嫲”

在生产队,阿婆是出了名的干活好手。苦活累活,男人都比不过她。她被选为生产队长,每天天一亮就吹号,带着社员下地。

她从不偏袒自家人,脏活累活抢着干,全村人服她。白天干完活,顾不上吃晚饭,又赶去大队部开会。她不识字,只能听,听完回村里传达会议精神,竟能一字不漏。大队书记笑称她“顺风耳”,说可惜没上学,不然准是大学生。

三年困难时期,队里粮食吃光了,村民饿得皮包骨。她带着大家上山挖野菜、摘野果,甚至捉山老鼠充饥,硬是熬过了那段艰难日子。社员们都拥护她,说她能同甘共苦,是个好队长。

买气球牵着我走

我五岁起就跟着阿婆睡。一天早上冷得要命,我被冻醒,哭着要找妈。阿婆把我抱在怀里,到厨房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暖烘烘的。我在她怀里又沉沉睡去。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觉到,阿婆和妈妈一样疼我。

客家人逢年过节要回娘家。阿婆没娘家,就认了外镇一位老奶奶作干妈。我曾跟她回去两三回,十多公里路,沙土路和田埂交错。我一开始很兴奋,很快就走不动了,躺在地上耍赖。阿婆提着大包小包,还要背我,走不了几步就喘。路边有人卖甘蔗和气球,她买了个红气球给我,用一根线牵着。那是我人生拥有的第一个气球。我有了劲头,连蹦带跳走完全程。

现在想想,六岁小孩能走十多公里,哪是因为气球——是因为跟着最爱的阿婆啊。

善良是一生的标签

阿婆善良,在村里出了名。

收破烂的来了,流浪乞讨的来了,邻村孤儿寡母的来了,她都帮,把家里不多的食物分给别人吃——那些东西,她自己平时万万不舍得。

村里一户穷人家,四十多岁才娶了个带娃娃的女人。村里人欺负他们,说不吉利。阿婆主动去接济,安慰他们,还把说闲话的长舌妇狠狠骂了一顿。那小男孩长大了,有出息了。逢年过节必来探望阿婆,总说起当年随母改嫁过来,寄人篱下的辛酸。他说,要不是阿婆仗义执言,他们母子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还有户特穷人家,连生几个女儿,村里人看不起。又是阿婆主动接济,把几个女孩都认作干女儿,给她们买新衣服,做吃的。女孩们至今念着阿婆的好,远嫁外省的还时不时回来探望,比亲娘还亲。

阿婆一生不吃牛肉。有年冬天冷得出奇,下了冰雹,耕田的老牛冻死了,每家分到一大块牛肉。我第一次吃牛肉,大快朵颐。阿婆却不肯吃,偷偷抹眼泪:“牛是我们劳动的好帮手,一生勤劳,我不舍得吃它。”后来日子好了,家里买了牛肉,她仍坚持不吃。

阿婆的味道

阿婆做的客家小吃,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每到暑假,我作业都顾不上,先回小山村见阿婆。她做的仙人粄,韧得可以用绳子吊起来。用自己种的仙人草熬制,加点白糖,用清凉井水冰着,吃到肚子里,五脏六腑都自在。中秋节,她选一箩筐上好的八月花生,用自己的方法腌制,晒干再加工。那花生的香、韧、油,真是人间美味。还有味酵粄、发粄、清明粄……同村小伙伴都知道我放假回来定有好东西吃,纷纷聚到我家里,等着分一点。那种美味,那种快乐,只有阿婆给过我。

唯一一次挨她打

读小学后我随父母进城,只有寒暑假才能回老家。四年级时,下午四点多放学回家,邻居说外祖太去世了,母亲先赶回南口了。

我听了,竟然带着读一年级的妹妹徒步回去。走走停停两个多小时,走到老程江桥,天黑了,实在走不动。老爸下班后骑车追上来,大骂一顿,命令我原路返回,他载着妹妹在后面跟着。其实我对生死没什么概念,只是想借机回去见阿婆。

阿婆快五十岁时,当年卖她的太祖婆不知怎么联系上了她,邀她去广州团聚。阿婆舍不得我,带我同行。婆孙俩坐汽车两天一夜才到广州,太祖婆一家举着写有阿婆名字的纸牌等着。全家人抱在一起,阿婆哭得死去活来。我不知所措,听不懂白话,傻傻陪着哭。六岁被卖到乡下做童养媳,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年过半百才与家人团聚——那种感受,人世间有几人能懂?

我们住在小舅公家,他们在动物园工作,我有了免费逛动物园的机会。一天下午,我看完猴子,听到火车鸣叫,循声找到动物园北边一座桥,桥下是铁路。扒在桥栏上看绿皮火车呼啸而过,我完全沉醉,过了一趟又一趟,天黑了都不知道。

约摸晚上九点,我才摸回那个小门。阿婆她们早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见我回来,一把搂着就亲。突然想到我如此顽皮,她变了脸,按住我屁股狠狠打,边打边哭:“你要是让人贩子拐走了,我可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哟!”婆孙俩又抱头大哭。

这是阿婆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

只听我的话

阿婆在广州住了三个月,太祖婆一家劝她留下,想帮她找份临时工。她婉拒了——舍不得梅县的子女们。她深知儿女没有母亲的滋味,不愿让悲剧重演。

阿婆晚年随小叔生活,我每月必去探望。一次出差久了没去,小妹打电话来:“你不来看阿婆,她天天坐在小板凳上望眼欲穿呢,你赶紧来。”我赶回去,买好吃的给她,摸摸她的白发。阿婆顿时笑逐颜开,神采飞扬。

有时她生病不肯吃药,小叔拗不过,打电话来:“你阿婆闹小孩脾气,就听你的。”我赶过去,哄一句半句,她马上吃药。

近八十岁时,她得了胆结石,在家痛得要命,却不肯去医院。小叔打电话,她见到我后二话不说爬上我的车跟我去做手术。小叔他们哭笑不得:“你怎么跟小孩似的,要阿欢古来载你才肯去。”其实我知道:她怕死,一定要我在场才肯去,只是不肯说出来。

扫了三次祠堂

九十五岁时,阿婆下楼梯不慎摔倒,股骨断裂,从此卧床。

我们买了轮椅,每天推她到客厅看电视,到阳台晒太阳。其间几次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她都挺了过来。

小叔有三次看她不行了,按农村风俗赶回南口老家打扫祠堂、准备后事,边扫边流眼泪,但每次都没用上。以至于春节回去敬祖公时,村里人都笑话他:“你阿叔哭着扫了几次祠堂,老人家不是还好好的嘛。”调侃中,满是羡慕与敬佩。

前年,阿婆离开了我们,享年九十七岁。弥留之际,我守在她身边,声声呼唤。虽然她听不到,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知道——她疼爱的家人们都在她身边。她心里也一定千百遍不舍地呼唤着我们。

两年多来,我常常梦见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卷着裤腿,从老家祖屋前的禾坪上向我走来,慈祥地唤着我的小名。然后,又渐渐远去。醒来时,泪已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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