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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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化公园
2026年3月3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兴宁古城
北街古巷存兴替

兴宁古城北门楼
古城砖每一块都印有“城砖”字样。
北城门“拱辰门”
北街

●陈蔚梁

地处粤东兴宁古城内的北街,背靠明朝正德年间祝枝山任知县时的兴宁县衙,周围小巷纵横交错,我的家就坐落在那里。老屋、老街、古井、古城墙历经500多年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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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30年前,武汉大学博士生导师、中文系教授唐荣昆回到阔别多年的北街老家,他是我妹夫的长兄,曾与我见面交谈,不但谈他的童年往事,还谈了一些趣闻轶事。

他说,早年在北街流传三句话:“荣秩第的灯笼最大,道生陈(外翰第)的纸炮最响,宜春第的对联最好”。宜春第是我的老屋,比起另两家,房屋是最小的。而最大的房屋是道生陈,共有房子70多间。其先辈去南洋菲律宾赚了钱,为各房亲属都建了房子,仅“食水井”就挖了4口。那屋子还出了名人,国民政府军政部机械司司长、国民党中将陈宇飞,在东征时曾与周恩来同吃同住,分睡两个行军床。我曾听98岁的三姐夫肖本生回忆,他7岁那年(1934),目睹耳闻对门道生陈的陈宇飞母亲去世后,送挽幛和挽联的知名人士、国民党要人不计其数,其中有蒋中正、林森、于右任、何应钦、顾祝同。有人看过,道生陈的一间屋子里,还挂过蒋中正、于右任手书的条幅。出殡时鞭炮声铺天盖地,震动整条北街。看来,唐教授所说的“道生陈的纸炮最响”,是有来由的。

空军飞行员、二战英雄陈衍鉴,是陈宇飞的胞侄,菲律宾归侨陈辅南之子,曾在衙背陈氏总祠义正小学读书,后到南京读中学。全面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考入航空学校,在对日作战中屡建战功,被选送美国留学,学习高级战斗飞行学科,他以优异成绩毕业,飞向蓝天,1940年曾受到美国总统罗斯福接见和称赞。就在他整装待发,准备返国参战时,1942年在一次战斗巡航时不幸殉职,年仅24岁,被安葬于美国乔治亚军人公墓。遗憾的是,半个世纪后,还没有一位中国亲人能到英雄墓前祭奠。1987年,一位到美国作学术交流的学者,结识了热心的美国朋友丹尼·威,才帮助找到了墓地。

再说荣秩第,与宜春第比邻。我年幼时,经常到那里的一块石禾坪踢皮球和柚子。我曾听老母亲讲,原本没有这空地,因这屋出了一位秀才陈斐庭,做生意发了财,又当了兴宁的商会会长,还创办了陈姓的第一间8年制的义正小学和民众医院,就为荣秩第办了件好事。他出资购买了屋前当街的三间店铺,拆掉后建了宽阔的大门,竖起两条大石柱,高挂一副大灯笼。每逢过年,大红灯笼、各式花灯交相辉映,通宵达旦,引来儿童围观。进了大门就是占地50多平方米的石禾坪,显得豁然开朗,大气亮堂。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又在郊外的神光山下建了一座围龙屋,叫光远围,让不少亲属搬住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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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的尽头是古城门,由嘉庆十五年任知县的仲振履改建,是曲尺形重门,又称瓮城,命名拱辰门,含北斗七星之意。翻开历史,兴宁古城墙发挥了安全、抗敌的保护作用。咸丰九年(1859)三月二十一日,太平军重重包围兴城,知县彭蕴炜领兵固守,城内居民半数逃离,留城者万人,挤满了祠堂寺庙。太平军用地雷炸城墙,城墙依然固若金汤;城下挖地道,皆因水势腾涌而止。围攻近半月,援军赶到,太平军败走,兴城岿然不动,未遭践踏。

1937年8月17日,兴宁遭特大洪灾,宁江决堤百余处,民房倒塌3300多间,灾民6万多人,紧急关闭四围城门,以土囊堵之,城墙上挤满人群,城下波翻浪涌,呼救声、哭叫声四起,城内水深三四尺,幸得雨势已停,两三天后洪水悄然而退,无大损失。后来民间传颂一首民谣:“铁网挂城头,金龟水上浮,任你天下乱,兴宁唔使愁。”

到了20世纪60年代,拆掉重门和部分城墙。2009年修复古城墙,垛子墙和墙基,保留城门原貌,政府投资1000万元,历时半年完成。2012年,兴宁古城墙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虽然,周围还有几百米印有“城砖”字样的城墙有待修复,但涉及建在城头上的许多民房,拆建工程较大。2025年6月获批三期工程,政府总投资3.03亿元。可以期待,不久的将来,北门可一直连接到南边至今仍完好的重门——迎薰门,恢复胡曦所写的“九百雉围城堞古”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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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北门城脚下往东,有条小巷“大巷里”,坐落着客家三大诗人之一、书法名家胡曦故居五一墩胡屋;往西有担任过周恩来秘书、1924年入党的红花岗革命烈士唐震故居,都有待修复保护。唐家出了不少名人,前广东省文化厅厅长、作家唐瑜,我看过他在《羊城晚报》发表的散文《城墙纪事》,文情并茂,就写发生在他家附近的童年故事。

北街容光巷宽只一米半,曾挂胡曦书写的大字牌匾。胡曦的门生张花谷,晚清秀才,同盟会会员,参与办新学,曾在兴民中学任教,擅书法、诗词,至今仍保留着他为母校题写的校名。他是新中国成立后兴宁县第一任民主人士副县长,曾在容光巷居住,与同盟会员陈才虎等人在此创办兴宁历史上最早的报刊《别溪杂志》。上世纪六十年代,我见过他几次到宜春第找我的祖父少虞公询问兴宁历史事件。他著有《宁水杂诗百首》,自谓“陋巷无声道亦高,宁关述作著勤劳”。

比邻张花谷旧居有一座四方形的两层走马楼,原是富豪张某的房屋,被政府没收后安排一批南下干部居住,包括县委书记、副书记、县长。他们到县委、县政府上班,必经我家门口,那几家人的面孔我都十分熟悉。县委书记栗恩仲,是山东莘县人,20世纪50年代在兴宁任职多年,颇有政绩。尤其是农田水利工程建设十分突出,1956年10月开工兴建的合水水库,人称“仙人肚”,库容1亿立方米,是当时广东最大型的蓄水水库,可灌溉农田7万多亩,防洪面积11万 亩,得到省委的充分肯定,事迹上了《南方日报》。合水又是一处优美的风景区,每年举行一次横渡竞赛活动,从岸边游到湖心亭、花塔。梅州市山歌比赛曾在此举行,引来人山人海。山歌大师陈贤英与汤明哲的对歌脍炙人口。“文革”期间,栗书记(时任梅县地委副书记)被“造反派”禁闭在兴民中学接受批判,体重下降几十斤。女儿从广州回来看到他,心痛极了,偷偷买了咸鱼到我家煎给他吃。

在北街和长春井巷有两位清朝进士门第,一位是嘉庆年间肇庆府廉吏张京泰故居孝友堂,大门对联“家传孝友,国庆文明”,据说张京泰于嘉庆十四年(1809)中进士那年,恰逢嘉庆皇帝50大寿庆典,举国欢庆。另一位是晚清外交大臣饶宝书祖屋通议第,大门对联是“春浓四野,学绍双峰”,从屋名可知,该屋出过通议大夫,从四品文官。饶宝书的弟弟饶宝畴与兄长是光绪己丑同科举人。该对联的下联比喻兄弟在学业上如双峰并峙,文脉绵长。听前辈讲,饶宝书12岁那年考秀才,天降大雨,低洼的长春巷被水淹没,他只好由大人背着上考场。

胡曦晚年穷得没米下锅,他仍“教儿画扇妇抄书”(黄遵宪诗句),指导幼弟胡曔撰写《兴宁县山志》,100多年后才被世人发现,由中州古籍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但是,他的大部分手稿被人盗走,流落民间。一部被黄遵宪高度赞赏的山歌集《莺花海》,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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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的古井特出名,大户人家屋里都有井。长春巷就以井为名,巷里有口长春井,井边有一株数百年的古榕,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浓荫覆盖着清洌甘甜的井水。周围几十户人家每天都来这里挑水,花岗岩的井栏被磨得十分光滑,小巷里的麻石板从早到晚湿漉漉的。不论是天旱还是雨季,这口井的水总是源源不竭,泡的茶煮的饭特别香。

兴宁解放前,北街一带有陈、李、张、刘、巫、古、邓、潘、钟、温、罗、孙等16家姓氏祠堂,现在经修缮保存完好的有陈、李、赖、蓝四家,尚待修复的仍有多家。以前利用祠堂改建为学校者居多,如兴宁市第一幼儿园,是兴宁第一所公办幼儿园,笔者的小学同学大多在“一幼”读过,它原是一间祠堂,是兴宁解放初期设施最好的幼儿园。近年政府投资进行大规模改造,把周围的纺织厂等(原是两家旧祠堂)拆除后纳入改造范围,新建了教学大楼和活动场所,扩大了招生人数。有些祠堂则在原址上修建,仍作祠堂。

抗日战争期间,因为北街紧靠县衙门,多次遭敌机轰炸,留下一片废墟,死伤多人。1942年秋,日机连续几次轰炸县城,住在衙背小屋子里的我的亲祖父纪麟来不及撤退,刚迈出门槛,就被弹片击中大腿,因流血过多,不治而亡,终年64岁。我年幼时还看到过门上留下的弹孔。老母亲王运招常常念叨:“日本鬼子斩千刀!”国恨家仇,怎能让我忘怀!

(参考资料:陈宽阳著《生命的希望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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