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
我若提笔写大坪,必然不会从正午写起。正午的太阳太亮,亮得看不清深浅,不适合落笔。
本来,我是想从大坪的雨开始写的。因为那雨里,有大坪的汗水。淋了大坪的雨,便能沉到大坪的土里去,沉到底了,便能以大坪为家,便能清楚地感知大坪的一切。只是,这一天,晴日微风,我只能选择从那薄雾着手。大坪的清晨有点朦胧,龙母嶂山腰上还有一缕尚未散尽的余雾。那雾不均不匀地绕在松林上,这边厚一点,那边薄一点,有时候又在松林深处聚成一团,散也散不开。鸟声带着湿气,从雾里挣出,落在耳朵边凉凉的。山路蜿蜒,草叶上还挂着清露,才走上几步,身上就染上了山里的芬芳,待回到家里,或许还能嗅到袖口的松香吧。
龙母嶂的映山红,像把整个春天的心都映出来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山花从来都不是开给路人看的。人来了,它映得山野喧喧攘攘;人走了,它还是在山际边安安静静地红着。人只来一回,它却年年守在这里,不为谁,只因它就是春天的一部分。那风也是有来历的,从云那边来,在林深处穿出,泡过了松针,也筛过了竹叶,软软地让人忘了说话。坐在石上听风,听久了,竟似乎听出了声音里的颜色,有松涛的墨绿,也有竹喧的青翠,远处人家的鸡犬相闻,却是把脚下的山谷都叫透了。
山下路边的村舍渐远渐密,稻田则是渐近而渐窄,窄得都不成块,委屈地缩在山脚边,反而成了一条条美丽的弧线。田里有白鹭,三三两两,踱步,啄食,起飞时在草尖上掠过就不见了,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你得用心去接,再用想象去感受。
下山后走进圩镇,“七个一”工程的模样便逐一展现。新修的街道干净整洁,不张扬,不喧嚣,却自有一番风骨与温柔。卖菜的老人仍在等着徘徊的路人,固执地坐在街口不肯回家。见我拍照,她笑了笑,又低头翻弄她的蔬菜。那笑容也是湿漉漉的,似乎沾了菜叶子的水分。
最怕的就是聚焦来写人,若是写浅了,对不住那份淳朴;不小心写深了,又怕打扰了他们的自在。在特产店看特产之时,老板娘递过一杯茶,什么也没问,好像完全不关心人买不买,即使单纯是来讨杯茶喝似乎也是理所当然。茶是山茶,粗粗的叶子有点苦,让人喝不惯。我坐在店门口的木凳上,看着街对面的两只狗恶脸相向,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感觉时间突然就停住了。然后又想,我们这些拿笔的人,一生追着“意义”跑,跑到这里才发现,真正的意义可能就是坐在这里,喝一杯不相干的茶,看一场不相干的狗打架。
若是可以,我也想写下夕阳。写那夕阳从山坳里漏下来,把白墙染成金黄;写炊烟从竹林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写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竹桥,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桥那边去了。
但最终真要写时,我却只想写一件事:下山时,遇见一个半老农人,靠在路边的摩托车上喝水,有牛在旁边吃草。见到有车过来,他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我摇下车窗道了句谢谢,又接着聊了几句。问他地里种什么,他说种水稻,是那种市场上最畅销的丝苗米。问他多大年纪,他说五十六了。等我车子开过去,突然又听他在后面喊:“山上的映山红,开了没有?”
风还在吹,牛也还在那边吃草。
雨,最终也没来,但大坪还是把它想给我的都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