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松

罗尔斯在其伦理学经典《正义论》里开宗明义指出：“正义是社会体制的第一美德，正如真实是思想体系的第一美德一样。”黄召晖先生的随笔集《重温那春水》（广东旅游出版社，2025年版），与余秋雨《文化苦旅》的叙事风格迥然相异，其文本特质更倾向于哲思与说理。全书贯穿始终的核心命题，正是对“正义”的多维探寻——从“闲观漫品”到“陋室静致”，自“达坂城的姑娘”至“遵循规律放眼量”，字里行间皆跃动着作者炽热的情感与执着的思辨。本书虽为随笔，却暗合古典伦理哲思。下文拟以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的正义分类为理论框架，通过四组分析性范畴，梳理该书蕴含的正义话语。

普遍正义与特殊正义

亚里士多德将正义视为使人做出公正行为的品质。其中“合法”意义上的普遍正义，体现为社会对个人的要求。在《孔子是跑官要官的祖师爷》中，作者通过细读《孟子》，指出孔子乃是醉心仕途、迷恋官位的儒家鼻祖；《黄遵宪为何未赴任日本大臣》则从四个维度剖析其在维新运动中的政治抉择与内心郁结；《自古圣贤皆寂寞》中以林风眠为例，塑造了一位坚守艺术本体的悲剧英雄形象，进而追问当下纪念活动是否真能安顿其魂灵。《“窃人者”》则质疑：我们是否可以为避免更大的不正义，而去容忍某种局部的不正义？

“均等”意义上的特殊正义，则侧重社会赋予个人的权利，更具经济属性。《二国三地争“坎儿井”的发明权》揭示其背后的利益驱动；《“高尚”是这样炼成的》讽刺语言游戏对道德实质的遮蔽，实则批判了价值衡量标准的扭曲；《女人如花瓶》借戏谑笔法批判物化女性的现象；《比崇高与比堕落》由“钱学森之问”出发，强调开放思想市场的重要性，唯有如此，才能减少《物质性文人》，使《精神性文人》得以孕育；若不能根治《“公仆”牛B的土壤》，不能引导一流人才投身科技与企业领域，则我们的宏伟理想可能成为镜花水月。

分配正义与矫正正义

亚里士多德将特殊正义进一步区分为分配正义与矫正正义。分配正义关注资源、权利与机会的公平分配。《撩开“大红袍”神秘的面纱》以母树大红袍绝迹为例，指出某种意义上的“绝版”反而实现了彻底的分配正义；《观股闲话》剖析股市乱象，强调股市不能成为掠夺财富的抽血机和绞肉机；《从不走后门到走后门》折射出罗尔斯的从无知之幕到有知之幕的心态转变；《为谁遮雨为谁忧》则通过古今房价对比，探讨居住正义与现实困境。

矫正正义重在纠偏与补偿。《执着的信念》中沈巍因捡垃圾遭驱赶、流浪街头，其间涉及的多方博弈令人反思制度与人性；《打白条，老百姓的冤大头》从乡镇干部吃垮酒楼的案例，分析陋习根源与治理出路；《为某歌星讳名的理由》体现社会观念的进步；而《从“赖水强的悲哀”说开去》则揭示部分民众观念的滞后；《<达坂城的姑娘>从想象中来》以艺术创作源于想象为例，说明真实未必缘于亲历，这正如范仲淹凝视《洞庭晚秋图》画卷，便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一般，皆是源于心境与才情的投射。

自然正义与约定正义

如果说分配与矫正正义侧重于社会资源的调整，那么自然与约定正义则关乎正义的来源与依据。自然正义诉诸普遍道德法则，其效力超越人为约定。《环境优势不是制胜法宝》以高昌国灭亡为例，指出人心向背才是根本；《史上最会炒作自己的人》借祝枝山的故事，探讨为官之道与做人之本；《欧洲教堂与忏悔文化》赋予忏悔以独立反思的尊严意义；《龙井村问茶品人》在茶香中辨析人情真伪；《嗜酒·饮酒·品酒》则层层递进，阐释酒德的文化内涵，强调饮酒、品酒皆需恪守道德底线，这亦是自然正义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彰显。

约定正义依托人世法律，针对具体事务。《文物消失的根源》揭示文物外流背后的历史吊诡：偷运固然非法，文物却得以保存，折射出约定正义在特定历史语境下的局限性；《华裔入阁与我何干》《高锟获奖的自豪与怜悯》批判文化血缘观带来的情感错位，强调国籍认同的现实逻辑，坚守约定正义中的“身份界定”原则；唯有完善制度，才能压缩《假记者的生存空间》；《你的枪口抬高了几何？》借印度电影赞颂人性的光辉与公务人员的担当，这正是约定正义与自然正义的完美契合。

实体正义与程序正义

实体正义追求结果的公正。《英雄不问出处只问结果》警惕“成王败寇”的逻辑，强调结果须经正当过程才可贵与正义；《华清池的枪声》梳理历史的复杂原因与多种可能性；《帝王从这里衰落》警示权力也需恪守社会规则与伦理底线；《渥巴锡东归的悲壮与无奈》则从个人与部族命运中反思初衷与结果的悖反，在历史洪流中，个体与群体的正义追求如何平衡，以及实体正义的实现往往伴随着的牺牲与坚守。

程序正义注重过程的正当。《优雅的转身》赞美陈美玲以可见的步骤重塑人生，彰显过程之美的力量；《膨胀的私欲》凭吊准噶尔古城，仰望和平天空的来之不易，反思私欲膨胀对正义的践踏、对文明的摧毁，强调唯有坚守程序正义，才能遏制私欲、守护公平；《奥运领奖台折射的人性价值》呼唤通过正视与修正，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坚守公平竞争的程序正义，才能在文明程度与人的素质上达到新的高度；《经典照片背后所折射的》则敦促构建公平正义的社会文化土壤，让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相辅相成、共同彰显。

总体而言，黄召晖的《重温那春水》，山河湖海与柴米油盐交织，历史厚重与当下鲜活共鸣，中西文化碰撞，古今智慧交融。作者以半生阅历为纸，以沉静观照为墨，于风景中读历史，在书本中见现实，借小事阐发正义精神，于微言彰显人心公道。

正所谓：一汪春水映正义，半卷闲文书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