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芬
我常常想,若世间有光,那一定是从文字里漫出来的。它温润如玉,像是雪夜初晴,月光落在雪地上那般澄净。而这具体的感知,始于童年那些被烛火点亮的夜晚。
那时停电是常有的事。不是那种事先通知的、让人有所准备的停,往往是晚饭吃到一半,或是书看到一半,灯管“嗡”地一暗,整个世界瞬间跌进一碗浓稠的墨里。每到这时,母亲总会起身,摸索着去找蜡烛与火柴。等暖黄的烛火亮起,昏柔的光裹住屋子,我们便接着去做方才只做了一半的事。
蜡烛的光,和灯管的光,是两回事。灯管的光霸道,铺天盖地,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烛光却温软,边缘毛茸茸的,颤巍巍地跳动,只肯拢住身旁一小圈地方。就在这一小团光晕里,我翻着卷了边的《故事画报》,几本掉了封面的连环画。印象最深的,还是读《林海雪原》的夜晚。书里的枪声、马蹄声、林海的风声,在这寂静的、被黑暗包裹的夜晚,格外清晰。我伏在桌前,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地写道:“今天,我听到了书里的声音。”抬头望去,四周是无边的、柔软的黑暗,只有眼前这一本书,一束光,真切而实在。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狗吠,都好似隔了很远。时至今日,我仍常常想起那些被烛光包裹的、安宁又温柔的夜晚。
读师范时,晚自习熄灯后,我常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手电筒的光是一束僵直的冷白光柱,照亮的范围更小,仅容得下一两行字。我便跟着这一小束光,一字一字地慢慢挪动。我读到郑愁予的诗:“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关掉电筒,窗外的路灯光漫进来,书里的字迹模糊不清,可一种美丽又怅惘的情绪,在我的胸腔里来回震荡。我开始在本子上写下一些“美丽的错误”:写无疾而终的暗恋,写身边琐碎的人事,写与挚友的别离。我试着用文字,为那些抽象而易逝的情绪,赋予一个粗糙却真切的模样。
那时的我对那些从心底流淌到纸上的句子,最初并无奢望。直到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将一首描写春雨的小诗投到学校校刊。漫长等待之后,新一期校刊目录上赫然出现了我的名字。我那首短诗变成了规整的铅字,安静地栖息在某一页的角落。我的目光久久停驻在这一页,狂喜淹没了我,那是我第一次得到世界微小而郑重的认可。
此后,我愈发沉心书写,坚持投稿。即便稿件一次次石沉大海,我也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只在反复修改与打磨中慢慢沉淀,缓慢前行。终于,我的散文《爱的重量》被刊登在《佛山文艺》上。捧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杂志,我惊讶地发现,写作不再只是对自我内在的凝视,它已悄然生出向外的枝丫,连接着看不见的远方。
再往后,读书写字的地方换了又换。如今的居所夜晚总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我仍特意在书房留一盏落地灯,选了柔黄低瓦的灯泡。灯光落下时,刚好拢住书桌一角。每夜,我总要在此静坐,随手翻开一本书。阅读的脚步慢了下来,有时一整晚也读不了几页,但凡入心之句,仍会认真抄在笔记本上。
看得多了,仍会提笔去写。世间万物,那些须臾的、脆弱的、转瞬即逝的念想,那些藏于心间未曾言说的心事,那些在“消逝”与“留存”浮沉间的细碎光影,我都一一付诸笔端。它们安安静静,一字一句,都成了我与时光温柔相守的见证。
这样写了几年,竟也陆陆续续在多家地方文学杂志、报纸副刊、公众号等平台,刊发了数篇散文和诗歌。偶尔翻看后台留言,有人说,在我的文字里望见了故乡;有人说,我那首《一半》,曾陪她熬过一个难眠的夜晚。那一刻我才真切懂得,原来那束曾只照亮我一人的文学暖光,竟也在微微地、温柔地,照亮他人的方寸心田。或许唯有在笔墨之间,才能寻得自己所追求的、恒久又淡然的心安。
这些年,我与文学彼此相伴,它不曾让我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只是让我在无论怎样起伏的生活里,始终为自己留着一小团暖黄的光。我知道,只要在某个夜晚,拧亮一盏灯,翻开一本书,或是摊开一个本子,那个当年在烛光下读书写字的小女孩,就从未离开。她只是长大了,带着所有看过的书,路过的风景,借着文字里的暖光,继续在这人间走着,读着,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