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峰
他的墨绿色别克挣脱春雨之网,钻入了地下停车场,那辆散发着娇艳迷媚气息的轿车,不出意外地来了。
橘红色的它像一只甲虫霸占着车位。
他拿出电话,找到一个叫傻瓜的人,催他下来挪车。
这人跟谁的关系那么铁,在湿漉漉的天气还来探友?
电梯“丁”地响过后,门的两翼悄然张开,吐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挥手向他致意。
他等了至少十分钟。他看了看手机显示屏,果然如此。
“傻瓜”小跑着过来,那股甜甜的奶油似的洗发膏味道,像被夹子夹过了的声音,乘着停车场的冷风袭来:“哎呀,兄弟呀,对不起了,又沾光啦。”
他摆摆手,拒绝了递到眼前的银嘴细条香烟。
傻瓜笑了笑把它塞在嘴里叼着,绕到车尾打开后厢,拎着一只礼品袋返回:“不成敬意,这个兄弟拿回去喝。”
他后退了一步。这个傻瓜总是这样笼络人心。傻瓜朝他挤了个眼神,把袋子放在他脚边,上了车,很快,那辆橘红色的小车闪着尾灯爬上弯坡消失了。
傻瓜是开美容店的,一直送“用”的美容护发护肤之类的东西,这回改了送“喝”的了。他想起对方临走时甩来的神秘的眼神,有些纳闷。他莫非有顺风耳,能够窃听他们夫妻之间的隐秘?
半年前,对方就开始了熟人似的跟他这个地主轮换着占用车位。
那天他出差邻市,隔夜上午回来,他的别克从阳光普照的街道进入停车场,人就像进入另一个世界。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车位却被霸占了。
他有点憋闷——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只拣自家的停。他照着预留的电话号码呼叫,对方懒洋洋“嗯”了一声,又捂住话筒隐隐约约跟谁说了话,然后对他说:“大哥啊,稍等啊,我马上下来啦。”
他在小车前走来走去等着入侵者。四周寂静,时间漫长难耐,老婆的怨言好像从周边阴暗里涌来。住到这个楼盘,妻子有怨气,甲亢越发严重,因为这里像活孤岛。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一直不如意的老婆发泄的出口。
约十分钟后,电梯闪亮着“叮”地响了一下,双翼门闪着银光没入两侧,吐出一个黄色的人影,摇晃着在天棚下面飘过来,明灯让他的肩膀上亮着黄色的光,接着突然隐入在幽暗里,只有像豹子似的脚步声,穿透黑暗,调戏着他的耳膜。对方再现身时,已经站到他面前。
“对不起啦,”声音轻飘飘的,从占有者嘴里的那口黑洞传来,“耽误您的时间啦。”
他想说,这里除了标了车号的车位,都可以停放的。对方径直优雅地向车走过去,取出礼品回来塞入他手里。那是双瓶一盒的套装洗发水。这时候,他看清楚了占有者的形象:一个年龄相仿,不,也许更年轻些的男人,身穿黄色的西服,绿衣领的白衬衫,咖啡色长裤,红色尖头鞋,染灰的头发绾在脑后,脸庞的精致是修饰出来的,泛着油彩的光亮,尖尖的鼻子像一只鸡喙盘在脸庞的中心,让他胃肠突然一阵抽搐。
那时,他像做贼一样拎着那东西进了电梯,里面灯光明亮。他看清洗发水竟是老婆惦记着的牌子。电梯墙上的镜子照出一个臃肿的身材,套在廉价西装里的家伙,一股廉价旅馆的味道让他皱起眉头。这时,他仿佛看到了嫌弃的目光,一阵燥热涌上来。
记得那天回来,家里窗户大开,阳光像金色的潮汐涌入,制造了使人眩晕的氛围。老婆正在护脸,在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别人送的,”他提着“礼物”,含混不清地讲了刚刚的遭遇。老婆眉头耸了一下,仍旧敷脸,僵硬的肩膀柔和了,他也觉得四肢百骸柔软了。他清洁自己的时候,卫浴间里湿漉漉的,而且味道香甜。她洗澡了?他想着脱光了自己,一具满是赘肉的肉体白花花站立在面前。他竟然想到,换了那个男人脱光了,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他不着急催促人家了。每次看到霸占领地的橘红色小车,他会先舒展一下手脚,扭几回腰,才拨已经存好的电话,喊那人挪车。通讯录里,他把这位熟悉陌生人标记为“傻瓜”。傻瓜一直用“礼物”表示道歉,歉意包含在那些洗发水、唇膏、口红这些里面……
老婆的甲亢持续转好。前不久,有一回他忘记了老婆的吩咐,出门时要拉好阳台的遮阴布,他又恰好到邻县,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傍晚回来,虽然傻瓜送了新品牌护手霜,但没给他脸色,直冲上楼。此时老婆正在洗澡,直呼叫他拿胸罩,他被突然冒出的一股激情冲昏了,攥着面前那只肥白的手,顺藤摸瓜进去。老婆一声不吭。他记起了,整个过程老婆就嘀咕了一句:你这个傻瓜。他告诉老婆,自己升职了。
橘红色轿车是他的吉祥物。
晚上,老婆试着护手霜,还让他闻了闻。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说,那个傻瓜来找谁呢?”又说,“我好像觉得,家里似乎被他那种味道占有了。”老婆把护手霜“啪”地扔进垃圾桶:“你早就该把它们扔到大街上去。”
这一回,他是去参加一个展览会的,前后共五天。他出门那天,春雨绵绵不绝。他提前了一天回来,春雨依旧绵绵不绝。他停好车下来,意识到地面上只有自己别克车的痕迹,那家伙的车走得那么干净。它停了好多天?他纳闷着这件事,入了电梯,将酒提起来看了看,这是两瓶白葡萄酒。
家里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抽风机拼命地显示出忠诚,连空调也开着了,而他的老婆正在起劲挥舞着毛巾,像驱逐苍蝇一样驱散着空气。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停歇了,天空上刚刚贴了一枚煎蛋,洒着浑黄的光影,照射进屋,照在茶几上,上面的玻璃茶壶又把一束光反射到墙上的结婚照上,但只照亮了一半相框,另一半仍旧在阴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