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声地告诉我:你不仅不是废物,你更是一个纳税人。
气垫床是软硬交替的,可我的身体陷在里面,像一枚被按进泥里的钉子。能动的只剩眼睛。曾经,我的生存,就只剩下等待——等下一顿饭,等下一次大小便,等明天窗台上的光斑会不会移动半寸。我是角落里一摊真正的烂泥,扶不上墙,也开不出花,全靠那一双双伸过来的手托着,才没有溃散。
直到眼动仪来了。它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我这双唯一能转动的眼睛,成了钥匙。我盯着屏幕,用瞳孔的焦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点”。写一句话,像跑一场耗尽肺腑的马拉松。那些在病榻上碾过我的光阴,那些从窗缝漏进来的、薄薄的天光,还有心里那点不肯熄的火苗,就这样,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身体的废墟里打捞出来。不敢想别的,只盼这点用眼睛“磕”出来的字,能给自己垫一点厚度,好不被绝望淹死。若能给路过的人一丝暖,那就更好了。
渐渐地,有人在文字下驻足。打赏的提示,1元,5元,10元……一个个数字,落在心里,有千斤重。那不是钱,是陌生人隔着屏幕递过来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几乎只剩骨架的肩膀,对我说:你写的,我看见了。我心里涌起一种欢喜。我想,我能用它给妈妈买点她舍不得买的东西,能证明我不是只会消耗的累赘。我能“养家”了,用这双眼睛。
钱转到微信零钱时,我却愣了一下:数目不对。比显示的总数,少了一点点。我反复核对,心脏在沉寂的胸腔里慌慌地跳。是系统出错了吗?还是平台扣了费?那是我用全部力气换来的认可,一个字一个字“盯”出来的收入,怎么可以不明不白地少了?
后来我知道了。少的,是税。
疑惑和那一点点委屈,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虽然我的四肢早已麻木不仁。我交了税。我,一个躺在床上33年、全身只有眼睛能动的“废人”,交了税。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托住的那个人,是接受帮助、接受馈赠、需要被豁免一切责任的“弱者”。我拼命写,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想永远躺在“被照顾”的名单里。可这点税,它无声地告诉我:你不仅是“不废物”,你更是一个纳税人。你不仅没掉队,你还在为这支队伍,添一块砖,加一片瓦,尽一份力—— 一份微薄到近乎可笑,却又实实在在的力。
原来,绝境不是尽头,而是某种起点。当身体被钉死在方寸之间,灵魂却可以靠一支“眼”做的笔,凿出一条向上的路。我不能行走,但我的文字可以走到我去不了的地方;我不能做,但我的心意可以通过这微薄的税款,汇入这片土地奔腾向前的江河湖海。
我曾是怨的,怨天地不公,怨疾病锁我于防褥疮气垫上,让我的生活只剩漫长的、无意义的拖累。但现在我懂了,生活的价值,从来不由躯体的完整与否裁定,而由生存是否还在努力发光定义。哪怕这光,微弱如萤火。
烂泥无法负担任何重量,而我能担负这纳税的责任。这税款,是我给祖国最轻又最重的礼物,也是我给自己的生存最庄严的加冕。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逆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坡道上挣扎。我戴着最沉重的镣铐,却用这双眼睛,走出了挺直的脊梁。往后的日子,光阴依旧会被切割成一次又一次的翻身、喂食、艰难的大小便……但我知道,当我再次凝视屏幕,荧光闪闪,我不仅在记录生命,更是在履行一个公民最朴素、却让我说不清的责任。
我交税了。这意味着,我真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