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生
正月十六,晨雾未散,清冷犹存。
老家阿叔打来电话:“年过完了,老屋的红灯笼,亻厓(我)帮你收好啦,有闲就回家看看。”
挂了电话,思绪越过城市楼宇,飘回故土的青砖黛瓦,落进除夕夜那片融融灯火里。
那两盏红灯笼,是年的魂魄,是家的信物。“灯笼挂得早,幸福来得早。”它高悬门楣之上,暖光漫过斑驳石柱,照亮归人踏尘而入的脚步,围炉的笑语欢颜,更承载着母亲岁岁恪守的老规矩——腊月二十五“入年界”,搞卫生、讲好话,点“年光”。
老屋依旧,红灯笼年年高挂。可当年站在禾坪之上,目光追着我远行、久久凝望不舍的身影,终究被时光带走,再也寻不回来了。
屋前小溪,水波不惊。天色渐明,淡白晨光倒映水面,清澄如昔。这方溪水,养鱼浇地,滋养过满院烟火;如今依旧明净,只是昔日晒谷打禾的喧闹、邻里往来的热闹,都化作清晨的静谧,轻落水面,悄无声息。
三十年前,年后离家赴梅城上班,亦是这样天刚破晓。
彼时去往梅城的班车,一日仅一班,七点准点发车。母亲总要五更起身,轻拨灶火,为我煎甜粄、蒸煎圆。灶膛火光融融,她将甜粄反复翻烙至金黄酥脆,用旧报纸细细包好塞进行囊,再添上两枚温热的煮鸡蛋。父亲素来寡言,只在一旁叮嘱:“东西爱(要)带齐。”
“到了梅城,记得打电话回来。”
“嗯。”
“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嗯。”
“待人要和气,莫争强斗胜。”
“嗯。”
母亲句句叮咛,我声声应和。这些话语,在年年离别中重复了无数遍,可那个清晨,字字句句都格外恳切,藏着道不尽的牵挂。年节刚过,正是“年到初四,各人打主意”的时节。乡人或外出谋生,或下地劳作,热闹的年味渐渐淡去,寻常日子的车轮又缓缓向前。
行出禾坪边,蓦然回首。母亲倚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前倾,欲追又止,目光紧紧凝在我身上;父亲立在她身后,只轻轻挥手,便再无言语。
那一眼目送,那一次转身,一晃,已是三十年。
当年离家时,我还是个回头张望的少年,如今已是送人远行的父亲。三十年光阴流转,我牵着女儿的手,送她远赴大学求学。重踏熟悉的村道,行囊里装着的,是母亲当年托付给我的深情牵挂。我学着母亲的模样轻声嘱咐,女儿回眸一笑,恰似我当年离家时的模样。只是不知,她行囊里装的除了书本还会有什么,是否也装下了这两盏红灯笼的暖意?
老屋木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恍如轻叹。这一闭,便是三百多个日夜的守望。
从正月初一的隆重,到十五六的余韵,再到十六的圆满收束,年的仪式徐徐落幕,热闹归于平淡,烟火回归日常。红灯笼被细心折叠收好,藏起一冬的暖意,静候下一个除夕重新点亮。
灯笼收起,幸福从未走远。它换了一种温润的模样,藏在日常的粥饭茶香里,藏在长夜的绵绵思念中,藏在每一次离别时那句“爱(要)照顾好自己”。
总有一天,女儿也会在某个城市的早晨,想起老家门口那盏为她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