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亮
(一)
洪水总算退了,在明一阵暗一阵的蒙蒙细雨里,老游和小游从高处的山坡回到小镇老街。他们步履匆匆,绕过前来驰援的三五扎堆的志愿者,来到自家那爿“游记三及第小吃店”门前。
店门紧锁,门口被稀泥和杂物淤塞了,写着店名的灯箱破败不堪,被掀起的污秽塑皮下,LED 灯管全部碎裂。父子俩没有立刻清理,也没开门查看——最重要的钱财,都安稳躺在老游的手机账户里呢。
一老一少弓着身子,穿过店铺侧边狭窄的巷道,来到店后方的猪栏前。猪栏已经垮塌,屋顶不见踪影,横梁和瓦楞凌乱埋在几十厘米厚的淤泥里。仅剩的一面墙上,三米多高的水渍印痕清晰刺眼。
小游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虚脱感将他裹住,那张布满青春痘印的麻脸微微抽搐,长着一圈灰黑绒毛的嘴唇轻轻翕动。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我的梦中情猪啊……”
老游白了儿子一眼:“傻仔,当然不见了!我早说你有点傻!洪水,百年一遇的洪水,怎么可能还在?”
那头猪,是小游的同班同学小薇送的。
小薇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德智体全面发展,自然不会特地买头猪送男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只是一场无伤大雅骗局的受害者。
去年春节,小薇和家人在县城广场逛花市,看见一档卖香猪的摊位。摊主拍着胸脯以人格保证,这是永远长不大、体重绝不超30斤的迷你宠物香猪。喜欢另类萌宠的小薇觉得,自家130平方米的房子,养一头这样的小猪绰绰有余,便以250元买下那只五六斤的猪仔。谁料不到一个月,这头“香猪”体重直接飙到80斤。小贩的谎言和人格不攻自破,但他已是踪影难觅。几番纠结筛选后,小薇只能把这头80斤的猪,托付给了同班男生小游。
得小薇托猪,小游如获至宝。那一整天,他觉得四周都在冒粉红色的泡泡。
在老游帮忙下,小游连夜把小吃店后面闲置的杂间改成猪栏,精心饲育这头山寨香猪。靠着小吃店量大管够的泔水滋养,香猪体重一路猛涨,三个月就冲到160斤。这大概已是极限,之后两个月,猪吃喝照旧,体重再没变化。
这头猪,多少承载着少年萌动的心事。老游看儿子宝贝得不行,一下就懂了:这虽是一头猪,却又远远不止一头猪。
小游从不动手喂猪,可每天放学回来,总不厌其烦从各种角度给猪拍照、拍视频。没过多久,小镇老街那些有同龄孩子的邻居,见了老游就打趣:“老游,你挺会养猪啊。”
老游一开始还纳闷:“你们怎么知道我养了猪?”
“还知道肥得很呢!你儿子一天发好几条朋友圈!什么时候宰了请街坊啊?”
老游赶紧翻小游朋友圈,却什么也没看见——显然,他被儿子分组屏蔽了。
但老游并不生气。在镇上做了20年生意,他见过世面,不像有些父亲那样总想掌控长大的儿子。他眯眼笑着,婉拒邻居的提议:“先养着,什么时候杀,听我儿子的。”
邻居不解:“猪大了就得杀,你是老子,干嘛听他的?多费饲料。”
老游眨眨眼:“你们懂个鬼屎,我的泔水又不要钱,再说这可是我儿子的梦中情猪。”
(二)
洪水过后的小镇一片狼藉:房屋倒塌、农作物被淹、山体滑坡、道路冲断。据说暴雨倾泻的 8 个小时内,全县平均降雨量300多毫米,全县普遍受灾,老游所在的那个小镇尤为严重,财产损失数以亿计,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抢险救灾与灾后重建,正紧张有序推进。
寻猪不遇,父子俩心情低落,垂头丧气折返小吃店门口。小游满心懊悔,当初撤离时本该带上这头猪的,可当时哪里顾得上。小镇老街地势低洼,洪水几乎是突袭而来的,水位几十秒就涨到膝盖,别说家禽家畜,就是人,稍一疏忽都可能被卷走。
雨停了,太阳在天空短暂闪现,又迅速躲进水汽弥漫的云层。老街上的人们陆续回家,开门清点损失。开包子店的老涂全家动员,把五角、一元、五元的纸币拿出来在门口洗净晾晒,花花绿绿随风飘动,倒有几分喜感。志愿者在街上有序清淤,不少清理完自家门口的群众,也主动加入进来。
老游掏出钥匙,打开小吃店的 U 型锁。店内桌椅和厨具被洪水推倒,七零八落堆在一起,但大体没坏,和邻居的纸币一样,洗干净晾一晾,还能继续用。两条没来得及撤走的埃及鲶鱼,被光线和人声惊扰,在泥水里极速滑行,拐进厨房黑暗角落。
“老板,来两份三及第!放苦瓜、番茄、咸菜,要快!”
周围一阵哄笑,老游和小游在门口转过身,看见两个不认识的志愿者,穿着红马甲,各拄一把方头铁锹,站在门口笑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瘦高个,扎着显眼马尾,却是个男生,年纪不大,最多20岁,比小游大不了多少。
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实在有些情商低了。
周围人察觉气氛不对,默然收了笑声散开。老游和小游没说话,空气里渐渐弥漫出紧张异样的味道。
“你有病啊!嘴这么碎,当心老板揍你。”同伴见势不妙,小声埋怨马尾男,拿起铁锹重新干活。
“鬼屎!开个玩笑轻松一下懂吗?”马尾男也意识到不妥,不敢直视父子俩,嘴上却还在辩解,“早上6点接到通知,30个人赶过来铲泥清淤,忙一上午,中午就吃两个面包一瓶矿泉水,没热乎的,根本顶不住!”
“得了吧,来救灾还提条件?赶紧干活……晚上说不定还得啃冷面包!”
阳光在云层里闪了一下,老游眼眶有些发紧。他其实想挤出个笑说没关系,可看着洪水过后的凋敝,实在笑不出来。迟疑间,口袋里电话响了,是街道办打来的。老游神色严肃地接通:“啊?对……是吗?有这种事?……可能是!哈……我马上就来!”短短两分钟,老游的脸像山崖上久旱逢甘霖的卷柏,奇迹般一点点舒展,最后眉开眼笑。
他朝马尾男方向扫了一眼,挂了电话,吩咐小游:“傻仔,我去街道办拿点东西。这里水刚退,密闭空间可能有惰性气体,对你不好,你别待着,先回县城套房找你妈,等我通知再过来。”
(三)
那天傍晚,老游的晚饭,是在老街一块刚清理干净的水泥地上吃的。一起吃饭的,还有30位从邻县赶来驰援的志愿者,以及四五个小镇上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
志愿者用高压水枪把四周冲洗得焕然一新。当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升级版三及第——新鲜杀猪汤端出来时,疲惫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游做的杀猪汤,用的是正宗三及第做法,除了猪肉、猪杂、猪红,还加了暖胃的红曲、清热的苦瓜片,以及提味的番茄和咸菜,料下得极足,米饭管够,敞开肚皮吃。
这一晚,开了20年小吃店的老游,拿出了看家本领。猪红鲜嫩,里脊爽脆,猪肝丝滑,“禾镰结”(脾脏)软糯,粉肠 Q 弹,猪肚鲜甜……马尾男连吃两大碗,又犯了嘴碎的毛病,直说这杀猪汤只应天上有。
一切都按老游的计划有条不紊进行,中途却突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把他吓一跳。
“老板,我们想要两份蕉岭三及第,还有吗?”身后传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只有杀猪汤,随便吃,不要钱……”老游回头,整个人愣住了——来的竟是小游和小薇。
老游在小镇老街开了20年店,打得一手好算盘,自认做事滴水不漏,可他显然忘了,现在是网络时代。就像小游的朋友圈,虽然屏蔽了他,他最后总能从邻居嘴里辗转得知。
游家这头猪,早已成了猪界传奇。
“解救猪坚强下树”的视频传到网上,一下午发酵传播,几乎半个县城都知道了:小镇老街游家的猪,被百年一遇的洪水冲到街道办那棵大榕树上。大榕树枝丫向四周伸展,在树腰围成一个天然小平台。一同被冲上来的,还有不少蔬菜米面。这头幸运的猪,在洪水泛滥的三四天里,不但没掉膘,反而吃睡无忧,毛发愈加油亮。
“对不起儿子,没跟你商量,就擅自把你们的猪杀了犒劳志愿者。”老游给小游和小薇各盛一碗杀猪汤,神情不安地搓着手。
“猪是小薇寄养的,你跟她说。”
半大小伙小游,说话总像亲爹欠他300块,可手上一点不含糊,端起碗抿了一口,“啊哈!不愧是我养了五个月的梦中情猪,鲜得眉毛都快掉了。”
“啥都不用说,叔,我们年纪小,但大是大非拎得清,您做得对——我过来就是想问一下……”小薇脸蛋红扑扑,欲言又止。
“哦?”
“你们家的猪栏还修不?”
“当然要修,只剩一面墙了,等过几天清理完杂物,直接在原址重盖。”
“太好了!”小薇兴奋地说。
“啊?”小游嚼着爽口猪杂,看着小薇,有点懵。
“我在网上看到省内有迷你香猪卖,能托运,还不贵。我早就想买,就是怕又货不对板。”小薇欢笑起来,“如果收到还是长太大,你们可得继续帮我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