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朵

你从来没有种过茄子，但并不妨碍你享受茄子给你带来的欢乐。

最早的欢乐，是儿时玩伴间互动的谜语。一个嫩声嫩气问“紫色树，开紫花，开过紫花结紫瓜，紫瓜里面装芝麻，猜猜是啥”，一个娇里娇气答“茄子”，而后笑声惊飞了草丛里觅食的麻雀。一个谜语往往从春说到夏，从夏说到冬，在四时流淌的澄明溪流里，竟然也好像有了“渔樵问答”的气韵与意境。

我们当然不仅喜欢说茄子，还喜欢吃茄子。那时的茄子只使用农家肥，也没有施农药，茄子味道纯纯正正，用一勺猪油爆香蒜瓣加盐，不加一滴水，简单焖熟就蛮好吃，下饭得很。家长上午说“晚餐焖茄子”，一个下午都是盼着节日一样盼着晚饭。端着饭碗出去，香喷喷的茄子准保吸引小伙伴的目光，你让她一夹茄子，她还你几根豆角，豆角清甜，茄子香溢，溢出了几多天长地久的醇厚情谊。

盛夏的菜园最为丰盛，各种菜蔬瓜果铆足劲生长，一日三餐可以安排得妥妥帖帖。今天苦瓜空心菜，明天茄子苦麦菜，后天豆角地瓜叶，夏日的餐桌像大地一样五彩纷呈。而到了夏末，植物生长慢了下来，大部分菜蔬准备进入休眠，菜园子变得有些稀疏，可采摘的菜蔬零零散散。不过不要紧，彰显黎民百姓因时制宜的饮食智慧时候到了，各种瓜果菜蔬亦迎来一场融合际会，给人的味蕾带来了极大的欢乐。地瓜叶与空心菜一起炒，风味独特；茄子只一根，豆角才几条，翻遍苦瓜藤才找到小两根，那就让它们凑成一盘吧。这一凑，就凑成了闻名天下的“地三鲜”。一盘“地三鲜”上桌，苦瓜的君子风范，豆角的清俊品格，茄子的雍容姿态，让亲们围桌欢悦，在鲜苦鲜甜鲜香中迷失一回又一回。

苦瓜美名“君子菜”，就是它与任何荤菜素菜搭配，都能保持其清苦味道不变，品如君子。茄子不像苦瓜，它随和包容，愿意与搭配者相互配合，接纳并融入，一起发光发热。有一道东北名菜“土豆炖茄子”，据说这道菜能“撑死老爷子”。我初听这菜甚是惊讶，一个是土里长的，一个是树上结的，怎么能混到一块去呢？而它们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土豆负责吸收土里的铁锌钙，茄子担起了接收地上雨露阳光的责任，然后搭配在一起的时候，相互包涵与融汇，共同把营养和美味奉献出来。我曾做了多次这道菜给家人吃。一锅“土豆炖茄子”，土豆里添了茄子香，茄子里多了土豆甜，简直似一场人间盛宴，教人吃得尽兴淋漓。

茄子，就是传统文化“和而不同”的形象代言呐，彰显并践行和谐相处，又包容个性的不同。世间人若能如此，那么人间更添美好。

茄子最高层次的欢乐，当属《红楼梦》第41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的茄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得到贾母宴请。贾母让王熙凤将此菜喂给刘姥姥品尝，刘姥姥认真咂吧，感觉味道奇特，问是什么菜，王熙凤笑道“是茄子”，刘姥姥晃头吐舌惊呼“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样的味儿来了”，又问是怎么做出来的，王熙凤道，茄子去皮切丁，用鸡油炸至金黄；鸡脯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干及干果如松子或榛子均切丁备用；茄丁与辅料以鸡汤煨干，收汁后拌入糟油，盛入瓷罐密封；食用时取出，将它与炒鸡丁拌匀即可。刘姥姥又一声惊呼，妈呀，这得十只鸡来配，怪不得茄子跑出这样的味儿来。

刘姥姥此次进贾府“打秋风”，王熙凤喂其“茄鲞”一幕是重头戏，刘姥姥用作践自己、夸张的惊呼，讨取了贾府的欢心，极大地满足了大观园主子们的虚荣心，给女眷们带来无尽的欢乐，成功满载而归，为后面刘姥姥竭尽全力救巧姐埋下伏笔，这是后话。而我们作为吃瓜群众，每读到这一回，都要被茄子欢乐一回。

2025年国庆中秋期间，孩子们回梅度假。10月1日午后，一家子去梅县西阳镇的“云水谣”游玩，我们沿河边栈道走了一会儿，转而到柏油铺就的乡道漫行。夕阳下的禾稻趋于成熟，初显金黄，美不胜收。儿媳却注意到路边菜园的一棵茄子树，树上几条茄子可可爱爱，而后机缘凑巧，我们用五元买下一位淳朴村姑的一树茄子。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常念茄子的欢乐与好，茄子就巧妙安排了一场不期然的相遇予我。

童年质朴的茄子味再现餐桌，清香浓郁，举箸难停，味蕾获得极大满足。当然，这浓郁的甜香也包含了孩子们的精心烹饪。那一刻，我在茄子的浓香欢乐中实现了一次身心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