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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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客家
2020年11月2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西方之构成 东方之韵味
——浅析一九五七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林风眠》画册作品
一九五七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林风眠》画册封面和封底
《孤鹜》
《水鸟》
《鸡冠花》
《野泊》
《宝莲灯》

□ 李锦让

一次偶然的机会,笔者从纸品行家手中淘得一本由人民美术出版社于1957年12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林风眠》活页画册。据笔者查考,这是一本目前国内所发现的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林风眠作品的最早专辑之一,责任编辑兼美术设计是人美出版社的资深编辑朱章超。

笔者认为,人美出版社在1957年12月出版林风眠作品专辑这一举动,富有远见而充满勇气。何以见得?只要我们了解这一时期林风眠所处的政治环境和生活状况,或可略知一二。

抗战胜利之后,林先生虽然结束了战乱颠沛流离以及随后隐居重庆的生活,但却迎来国共政权更替以及艺术流派纷争所带来的种种折磨。他在杭州艺专几次复职又解聘,随后定居上海南昌路,穷困潦倒至卖画艰苦度日,在艺术上也没有真正的创作自由,还不时受到排斥批评。

1956年他五十七岁那年,他的第二任夫人和女儿林蒂娜与女婿获准离沪出国,移居巴西,他从此一人独居。1958年,他受指派下农村劳动月余,并被要求编著的《印象派的绘画》出版,后因此书而大受批判,被指为是宣扬资产阶级反动艺术思想。可见,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林风眠》画册,正是在这一特殊历史背景下刊行于世的,故而笔者认为尤显珍贵。

据笔者进一步查考,《林风眠》画册编辑朱章超在介绍西方艺术方面是颇有见树的。1957年他还主编由朝花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新油画选》,1978年他又编辑出版了《外国美术介绍·德拉克洛瓦》等。除对林风眠在艺术上的探索给予极大关注和肯定外,他的目光还聚焦于当时影响中国画革新走向的名家蒋兆和、徐悲鸿、齐白石等。

这本1957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画册,一共刊发了林风眠十三幅作品,计有《宝莲灯》《海》《秋》《静物(一)》《鸡冠花》《孤鹜》《静物(二)》《野泊》《渔舟》《水鸟》《山城》《夜》《莲》等。

从林先生的上述画作可以看出,他早年留学法国在西洋美术方面作了深入的研究,对油画艺术也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与此同时,他又对传统中国画下过相当的功夫。这些正是画家在艺术上勇敢探索和创立新风格的有力基础。

林先生的这些画作,正是他尝试用中国特有的毛笔和笔墨线条在宣纸上运用多种表现方法作静物、人物、风景画等,以此大胆探索和追求具有民族特色的新风格,所以他的表现方法非常丰富而新颖。有的时候比较接近于油画的色彩和笔触趣味,像《鸡冠花》这张色彩富丽的静物画,非常唯美地表现出鸡冠花的浓艳特质。在另一些题材的画幅中,则是以笔墨的趣味来描写景物,可以说更接近于中国的写意画。如《野泊》等,都是以墨色和蓝色的相间变化,晕染成为诱人的银灰调子。此外,像《水鸟》则以简捷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它的生动姿态,也是别具一格的佳作。可以说,画家的风格特点就是力求精炼地描绘事物,大胆地扬弃了对“象”的不必要细节,而着重“意”的表述。

正如《林风眠》画册美术编辑朱章超点评所言:

林风眠先生的画作充满着“意”的表达。这里所指的“意”有两个含义,其一是对象的特质表现,也就是常说的“传神”,如《孤鹜》的手法来说明,图画只是笔墨纵横地画出水天一色之感,再以寥寥几笔点出孤鹜浮飞于水面,可是这只鹜的态以及它的羽毛质感却刻画入微,这不能不赞服画家精敏的洞察力和高妙的艺术手法;其二即所谓的“意境”,在林先生的画上也是很注意的,同样是《孤鹜》,作品透出的意境是完全可以领悟得到的,从他的画中可以读出令人神往的抒情诗句。

从林先生的画作里,你可以看到东西方绘画艺术的高度融合,没有一点“违和感”。为什么他能形成如此独特画风?这种独特画风的成熟期是在什么时候?依据是什么?

要寻找上述答案,我们不妨从林风眠的人生伯乐、五四新文化运动领军人物蔡元培先生的观点切入。蔡元培先生曾这样阐述东西方艺术的迥异:“西洋画近建筑,中国画近文学;西方艺术重构成,东方艺术重韵味。”

以笔者对林风眠艺术轨迹的研究来看,先生在融合中西方绘画艺术的念想,应该是从求学法国巴黎时就萌生的,在巴黎见到蔡公夫妇并得到鼓励指引后则更坚定信念。1924年5月,林风眠先生以四十二幅油画及水墨画参展于法斯特拉斯堡莱茵宫举办的展览会,经林文铮的“牵线搭桥”,蔡元培亲临主持开幕(林文铮后成蔡元培女儿蔡威廉的丈夫)。蔡元培在观看林先生的画展后,大为激赏,再与倾谈,更惜其才。画展之后,由于生活困窘,林风眠偕再婚之妻(国立第戎美术学院雕塑系同学阿丽丝小姐)居第戎乡下艰难度日。在听到林文铮介绍情况之后,蔡公夫妇还专程到林先生的住所探望,停留了三日,临别时又赠给林先生3000法郎。

可以说,从那时起,蔡林二人已建立了长达一生的忘年交;从那时起,蔡公已把调和中西方艺术的革新重任交给了林先生;从那时起,蔡公已成为影响林先生的人生走向的精神导师!

从林风眠艺术创作的实践来看,他正是用一生的时间努力地调和蔡公眼中的东西方艺术之差别,力求创新出一个“站在东方看得懂西方,站在西方也看得懂东方”的绘画艺术。这就是融合了西画的色彩、光影、构图和中国画的笔墨线条和意境诗韵。简而言之,用中国的传统毛笔、水墨和宣纸,开创一条兼具东西方艺术特点的绘画艺术革新之路。

笔者认为,林先生学成归国回到北平以及南下杭州担任艺专校长,直至抗战期间辗转沅陵、重庆等地期间,均是大胆而艰难的探索时期,那时的艺术风格未完全成熟定型,直至抗战胜利后和文革“爆发”前夕,林风眠先生在调和中西方绘画艺术的探索才真正进入最成熟的创作期。

笔者的观点也可从林先生的弟子,中国当代著名作家、画家木心先生对他老师的评语找到有力印证。木心这样说道:“我所曾经见过的林风眠先生杰作,是从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五这十年中的近百幅画,其中之半数,曾被赞为‘花一般的香;夜一般的深;死一般的静;酒一般的醉人’,这些画保存在时光的博物馆中,愈逝愈远。”

按照木心先生的理解,他认为自己的老师最高水平的画作是在1955年至1965年的黄金十年,此后的画作已难逾越这一艺术高度。而且他说:“这些画保存在时光的博物馆中,愈逝愈远。”何出此言?其实是意有所指的,笔者从林风眠义女冯叶整理的《林风眠先生年谱》中查阅到:

1966年(丙午)六十七岁

5月16日,十年浩劫正式开展。形势恐怖严峻,为了不让画作落入他人之手成为所谓的“罪证”和连累其他人,先生亲手将大部分的精心杰作浸入水盆、浴缸之中,作成纸浆倒掉,并翻箱倒柜地查看和毁灭那些所谓的“四旧”物品。9月2日晚,家中被几十个人查抄近20小时。抄家后,门口被贴上用白纸黑字写上的“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阀”等大大的条幅。书架和几大筐的民间木雕菩萨、瓶瓶罐罐等古董也布满了白色的封条。银行存款户头遭到冻结,现金亦几乎被抄光。

由上可知,林先生1955年至1965年的画作,正是在1966年时被他亲手所销毁。然而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文革”的浩劫。《年谱》又曾这样记载:

1968年(戊申)六十九岁

处境更差,几乎天天要去劳动、听教训、被挨打批斗。

初夏,情势更严峻,每天要向“造反派”汇报去过他家的人。

8月26日,被上海市公安局抓去,拘留在第一看守所中。在狱中受尽折磨,逼他承认“莫须有”的“日本特务头子”。被迫抄“莫须有”的“认罪”书。其间曾被转往第二看守所监禁,后又被转回第一看守所内。

直到1972年12月28日晚,73岁高龄的林先生才以“教育释放”之名获释。这不能不说是他一生的艺术之痛!当然,先生在1955年至1965年十年间的画作很多已不复人间,只能在存世不多的珍贵画册里欣赏了!

回望百年沧桑,林先生在调和中西方绘画艺术的实践是成功的,也是无可超越的,他无愧于蔡元培先生的历史重托。行文至此,笔者还是借用他“艺术之战友”林文铮的一段话作为结尾。林文铮在致1988年4月5日上海举办的“林风眠先生从艺七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会务组的信中,捎给阔别四十年不曾重逢的老朋友林风眠一段话:

林风眠的高风亮节和艺术探索,确实不辜负蔡元培先生六十多年前对于他的厚望!我相信我的岳父也会含笑于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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