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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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版:梅花
2020年5月2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五月物语

□丘玲美

我疑心这清凉是山人布施的。

一定是的。他先从山巅摘下最白的那一朵云,用晚霞烹煮,云化开后,转星光慢熬,再洒入樟木香、松柏香、茶香和草香调味。熬煮一晚后的云变成纱一般的细雾,在山人的锅里慢慢升腾,往四处飘散。

一万只鸟雀醒来,在窗外鸣叫:你不出来看一下吗?遂披衣而起。天空在山巅伸出双手,把自己撕开了一片白。清爽的凉从四面八方争先涌来,带着樟木香、松柏香、茶香和草香,钻入眼,钻入鼻,再倏忽一下钻入五脏六腑,带着丝丝的甜。

身上一层薄汗,经那清凉撩拨后,便像同样被这清凉挠中胳肢窝的小树,欢快抖动;风再吹过,“阿嚏——”“沙沙——”我和树同时打出一个喷嚏。

曲曲折折的台阶,隐匿在深深浅浅的绿里。万物蓬勃。群山不语,可是你看那喷薄而出的绿意,就知道满肚子的话让它憋得发胀。

山间的松鼠笑了。它一高兴便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仗着自己高超的飞行技术,洋洋自得地抱着自己那把小降落伞,又轻盈又优雅又骄傲,坐在枝头哂笑气喘吁吁的登山人。这山人的密使,在跳跃之间把秘密从一棵树传递到另一棵树。树上长出棕色灰色黑色的耳朵,它们有些长在树的根部,有些却长在树的胳肢窝上。听了太多秘密的树耳朵有些耷拉着脑袋,想甩出去一些。就像人一样,每背负一个秘密,就往心上压多一块石头,石头多了,心就没有地方放别的什么了。蚁兵对木耳的要求很是不屑,去年掉落的锥栗已经让它们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替木耳掏掏?

山雀一家躲藏在高举着小锤子的苍耳树里,对来访的人评头论足。可是人的足步声一近,它们便连家也弃之不顾,扑棱棱穿过荆棘丛,飞往更高的地方后再谨慎审视来访者的用意。像所有对陌生环境怀有好奇心的人一样,来访者把脑袋往荆棘丛里伸。窥视是有羞耻感的,而窥探到的东西却能够带来不可言说的愉悦。刺泡儿羞红了脸,满脸鼓囊起大大小小的气泡,又埋怨又娇嗔:我还没有准备好!地稔子倒不害臊,你推搡着我,我挨挤着你,在层层叠叠的叶子间露出不怀好意的脑袋。可别上当,地稔子的脑袋里装着墨汁,它用甜做诱饵,一旦有人上当,那蓄谋已久的墨汁便在人的舌头和齿缝间肆意喷溅。

我向林间更深处走去,山与人屏住了呼吸,有模糊的低语掠过,我侧耳倾听,山人叹息一声,你来得倒不算太晚。顺着山人手指的方向,一树无瑕的白绽放在眼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喏,你看见了吗?一树的白变两树、三树、四树……点连线,线成面,面成片。那是怎样酣畅淋漓的白?兀自盛放着,安静又素雅。一树树的桐花开,一树树的桐花落。有多少繁华,就有多少凋零。风过,花又落,一朵接着一朵,慢腾腾晃悠悠飘下,身姿很摇曳潇洒。

春天都快走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开放?白娘子有点骄矜:我便是要这样迟开的,凑热闹有什么意思?

自开还自落,未免落寞了些。白娘子恬淡一笑:我便是要这样兀自开落的,过去未来与我不相干,我现在这样不是很美吗?

可惜了这一地花瓣,零落成泥。白娘子淡然摇头:我已于最精彩之时绽放,最绝美之时凋落,不虚此生,何来可惜?

雾气凝结在屋檐。我看了一眼窗外,放下笔,走进了林子,此时万物的生长仿佛加入了一个慢镜头。而就在刚才,一只子规从窗前掠过,惊醒了我一场春末夏初的梦,梦里我清晰地看见了一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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